文章 / 社会观察

Hype

把 hype 从一个日常贬义词提升为一个分析概念:它的定义、动力学、政治经济学,以及为什么「识破 hype」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 hype。

一、从一个被滥用的词开始

Hype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指涉的困境。当我们说某个事物「是个 hype」,我们在做一个隐含的认识论声明:我们宣称自己能够区分一个事物的「真实价值」和「被赋予的虚假价值」。这个声明的傲慢程度远超大多数人的自觉。因为它假设了一个阿基米德支点的存在——某个不受 hype 污染的认知位置,我们可以从那里俯瞰全局,做出冷静的价值判断。

但这个支点是否存在?当一个风险投资人说 AI 被 over-hyped 了,他的判断是基于什么认知基础?当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说 AI 的潜力被 under-hyped 了,他又站在哪里?两个人使用同样的信息,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而双方都坚信自己是那个「看穿了 hype」的清醒者。

这就是 hype 最深层的诡谲之处:对 hype 的识别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 hype。

本文的目标,是把「hype」从一个日常贬义词提升为一个严肃的分析概念。我将论证,hype 是人类集体认知系统中一种结构性的、不可消除的、甚至在特定条件下具有功能性的现象。理解它的深层机制,比简单地「反 hype」或「识破 hype」重要得多。

二、Hype 究竟是什么?

2.1 一个工作定义

在展开分析之前,需要一个足够精确的定义。我倾向于这样界定:

Hype 是一种集体期望的过度生产(overproduction of collective expectations),其中对某一事物未来价值的叙事性建构,系统性地脱离了该事物当前可验证的能力边界。

这个定义有几个关键要素值得拆解。

第一,「集体期望」。 Hype 的主体永远是复数的。一个人对某件事物的过度兴奋只是个人偏见;当这种兴奋通过社会传播机制(媒体、社交网络、会议、投资路演)变成一种共享的情感与认知状态时,它才成为 hype。社会学家 Émile Durkheim 所描述的「集体欢腾」(collective effervescence)在这里有着令人不安的适用性:hype 的高潮阶段与宗教仪式中的集体狂喜,在现象学层面几乎同构。

第二,「过度生产」。 这里借用的是经济学的隐喻。正如马克思分析资本主义生产过剩危机时指出的,问题的核心在于生产与有效需求之间的结构性失衡。Hype 中的「过度生产」是期望(expectations)相对于当前可实现性(current realizability)的溢出。注意「当前」这个限定词极为重要:许多被 hype 过的技术最终确实实现了早期的疯狂预言,只是时间线被严重压缩了。互联网泡沫时代人们所设想的在线购物、视频通话、信息即时获取,今天全都实现了,只不过延迟了十到十五年。

第三,「叙事性建构」。 Hype 从来不以数据表格的形式传播,它以故事的形式传播。Robert Shiller 在《叙事经济学》(Narrative Economics, 2019)中对此有精彩的分析:驱动经济波动的往往是具有传染性的叙事(contagious narratives),这些叙事的传播动力学更接近流行病学模型,而非理性预期理论所假设的信息均匀扩散。一个关于「AI 将在五年内取代所有白领工作」的叙事,其传播速率远高于「当前 LLM 在特定 benchmark 上的表现已达到某一水平」这样的事实性陈述。

2.2 Hype 与邻近概念的区分

为了锐化我们的概念工具,有必要将 hype 与几个容易混淆的邻近概念做出区分。

Hype ≠ 乐观(Optimism)。 乐观是一种对未来的正向预期倾向,它可以是有理据的(grounded optimism),也可以是无理据的(ungrounded optimism)。Hype 特指那种通过社会传播机制被放大、加速、并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增值的集体期望。一个工程师基于自己对技术的深入理解而持有的乐观判断,和一个从未读过一篇论文但在 Twitter 上被「AGI 即将到来」的叙事包围而产生的兴奋,在认识论质地上截然不同,尽管从外部行为(比如买入 AI 相关股票)来看可能完全一致。

Hype ≠ 泡沫(Bubble)。 泡沫是一个经济学概念,特指资产价格系统性偏离基本面价值的现象。Hype 可以催生泡沫,但 hype 的外延远大于泡沫:文化 hype、技术 hype、政治 hype 都可以在没有金融市场参与的情况下存在。一部电影上映前的「现象级期待」是 hype,但不涉及泡沫。反过来,某些金融泡沫(如 2007 年的 CDO 市场)的参与者甚至意识到了泡沫的存在,只是在「音乐停下来之前」不愿退场——这更接近博弈论中的协调失败(coordination failure),而非经典意义上的 hype。

Hype ≠ 宣传(Propaganda)。 宣传有明确的施动者(agent)和意图。Hype 的诡异之处在于,它往往是一个无主体的过程(a subjectless process)。当然,许多 hype 中确实存在有意识的鼓吹者(比如项目方、媒体、KOL),但 hype 的整体动力学不可还原为任何单一行为者的意图。正如经济学中「看不见的手」的反面,hype 是一只「看不见的嘴」:每个人都只是在说自己认为「正确」或「有趣」的话,但这些局部言说汇聚成一条自我增强的叙事洪流,其方向和力度不受任何个人控制。

2.3 Hype 的本体论地位

这就引出一个更根本的哲学问题:hype 是「真实的」吗?

在一个重要的意义上,是的。Hype 虽然可能基于对未来的误判,但它本身作为一种社会心理现象是完全真实的,并且产生完全真实的后果。W. I. Thomas 的经典定理在此适用:「如果人们将情境定义为真实的,那么它在后果中就是真实的」(If men define situations as real, they are real in their consequences)。

这一点在金融领域尤其显著。George Soros 的「反身性」(reflexivity)理论为此提供了最精确的分析框架。在 Soros 的模型中,市场参与者的认知(cognitive function)和他们所参与的情境(participating function)之间存在双向的因果关系。当足够多的人相信某项技术将改变世界,资本就会涌入,人才就会集聚,基础设施就会被建设,这一切反过来又提高了该技术「真正」改变世界的概率。Hype 在此不仅仅是对未来的(可能错误的)预测,它是一种改变未来的力量。

这构成了 hype 最深刻的悖论:一个「错误的」集体信念,可以通过动员足够的资源,使自身变为「正确的」。

三、Hype 的动力学:一部自我喂养的永动机

3.1 Gartner 曲线及其局限

讨论 hype 的动力学绕不开 Gartner 公司在 1995 年提出的「Hype Cycle」模型。这个模型将一项新技术的生命周期分为五个阶段:技术触发期(Innovation Trigger)、膨胀期望的顶峰(Peak of Inflated Expectations)、幻灭的低谷(Trough of Disillusionment)、复苏的斜坡(Slope of Enlightenment)、生产力的高原(Plateau of Productivity)。

Gartner Hype Cycle 曲线示意:期望先急剧膨胀到顶峰,跌入幻灭低谷,再沿复苏斜坡回升到生产力高原 期望 时间 技术触发期 膨胀期望的顶峰 幻灭的低谷 复苏的斜坡 生产力的高原
Gartner Hype Cycle(1995)的五个阶段。示意图,纵轴为集体期望而非任何可测量的技术指标——这正是下文要讨论的问题所在。

这个模型的优点是直觉上的可信度极高:几乎所有人都能从自身经验中辨认出这条曲线的形状。区块链、VR、元宇宙、3D 打印、纳米技术……每一个技术概念似乎都在这条曲线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而,Gartner 曲线作为分析工具存在几个根本性的缺陷。

第一,它是描述性的(descriptive),缺乏解释力(explanatory power)。 它告诉你曲线的形状,但不告诉你为什么曲线是这个形状。为什么期望会先过度膨胀再过度收缩?背后的微观机制是什么?Gartner 模型对此保持沉默。

第二,它假设了一种单峰的、确定性的轨迹。 现实远比这复杂。许多技术经历了多次 hype 周期(AI 本身就至少经历了 1960 年代、1980 年代、2010 年代三轮),每次的形态、振幅、频率都不同。还有一些技术从未到达「生产力高原」就被彻底遗忘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隐含了一种目的论(teleological)假设: 仿佛每项技术都「注定」会经历完整的五个阶段,最终到达那个理性的「高原」。这种叙事暗中将 hype 定义为一种「必须被克服的非理性阶段」,一段通往理性终点的不幸弯路。但如果 hype 本身就是系统运行的内在组成部分呢?

3.2 Hype 的微观机制:信息级联与社会证明

为了弥补 Gartner 模型的解释力缺失,我们需要深入 hype 形成的微观机制。

经济学家 Sushil Bikhchandani、David Hirshleifer 和 Ivo Welch 在 1992 年发表的关于「信息级联」(informational cascade)的经典论文提供了第一块拼图。他们的模型显示:在一个序贯决策的环境中,即使每个个体都是贝叶斯理性的,只要早期的几个决策者碰巧做出了相同方向的选择,后来的决策者就会理性地忽略自己的私有信息(private signal),转而追随前人的行为。这种级联一旦形成,就会产生极大的信息脆弱性——整个群体的行为可能建立在极少量的初始信息上。

将此映射到 hype 的语境:当一些有影响力的早期声音(顶级风投、知名学者、科技媒体)对某项技术表达了高度的乐观,后续的观察者会面临一个信息不对称的困境。他们无法判断这些早期的乐观声音是基于深入的技术评估,还是基于有限的信息加上认知偏见。但在社会证明(social proof)的逻辑下,「这么多聪明人都看好它」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有力的信号。

Robert Cialdini 在《影响力》中将社会证明定义为人类最强大的决策捷径之一。在不确定性极高的领域(新技术的未来价值就是典型的高不确定性判断),人们对社会证明的依赖会急剧上升。这创造了一种正反馈循环:

不确定性越高 → 越依赖他人的判断 → 共识越容易形成 → 形成的共识越容易偏离真实值。

3.3 叙事的病毒式传播

信息级联解释了为什么共识容易形成,但还不够解释 hype 特有的那种「过热」(overheating)。为此我们需要引入叙事的传播动力学。

Shiller 在《叙事经济学》中借用了流行病学的 SIR 模型来分析经济叙事的传播。一个叙事的传播取决于三个参数:传染率(contagion rate,一个已「感染」的个体将叙事传递给未感染个体的概率)、恢复率(recovery rate,一个个体不再传播该叙事的概率),以及初始的「感染」基数。

关键洞察在于:并非所有叙事的传染率相同。那些具有以下特征的叙事传播得最快。

  1. 情感唤醒度高。「AI 可能在十年后让三亿人失业」比「AI 在特定任务上达到了人类水平的准确率」更能激发恐惧与兴奋。
  2. 提供身份认同。「你是理解未来的人,还是被未来淘汰的人?」这种二元叙事让人们的技术立场与自我认知绑定,极大地提高了叙事的粘性。
  3. 简单且便于转述。「元宇宙就是下一代互联网」远比任何技术白皮书更容易在晚餐桌上传播。叙事在每一次转述中都会被简化、戏剧化、尖锐化,正如民俗学中所研究的「传播链中的信息流变」(serial reproduction)。
  4. 包含时间压力。「窗口期很短」「先发优势是决定性的」「现在不投入就来不及了」——这种稀缺性叙事利用了人类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的本能。

当一个叙事同时具备这四个特征时,它的传染率会达到极高的水平,而恢复率会被压得很低(因为退出叙事意味着身份认同的损失和错失恐惧的增加)。这就是 hype 的「过热」机制:叙事传播的正反馈使得集体期望以远超信息实际增量的速度膨胀。

3.4 反馈回路与自我实现

但 hype 的动力学还有更复杂的一层。如前述的 Soros 反身性理论所指出的,hype 不仅反映现实,它还改变现实。

以 AI 领域为例。当「AI 将改变一切」的叙事达到一定强度时,以下事件会开始发生:

  • 大量资本涌入 AI 领域,使得更多的研究能够获得资助,更多的公司能够获得融资;
  • 人才流向 AI 方向,加速了技术进步的实际速度;
  • 政府开始将 AI 视为战略竞争焦点,出台支持政策;
  • 大学扩大 AI 相关专业的招生规模;
  • 公众对 AI 产品的接受度提高,降低了市场推广的难度。

这些真实的变化反过来又为 hype 叙事提供了新的「证据」:「你看,资本都在涌入」「你看,最优秀的人才都在转向」「你看,政府都在重视」。这创造了一条自我实现的预言之路,虽然这种自我实现的程度和方向可能与最初的叙事存在很大偏差。

这就是 hype 最令人不安的认识论困境:当你正处于 hype 的上升期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 hype 的合理性,因为 hype 本身就在制造这些证据。你无法通过观察当前的「证据」来判断 hype 是否过度,因为你无法区分「因为技术真的很好所以资本涌入」和「因为叙事说技术很好所以资本涌入,而资本的涌入反过来让技术看起来更好」这两种因果链路。

3.5 崩溃的触发机制

如果 hype 的正反馈循环如此强大,它为什么会崩溃?

答案在于:正反馈系统的稳定性,依赖于新的「感染者」的持续流入。一旦「易感人群」(susceptible population)被耗尽——即能够被叙事说服的人已经全部被说服——叙事传播的增量就开始下降。与此同时,负反馈的力量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被正反馈压制:

  • 现实落差的积累。 早期的 hype 承诺开始到期,产品没有达到预期,ROI 没有实现,应用场景没有兑现。每一个落差都是一个微小的反叙事种子。
  • 叛逃者的出现。 一些早期的 hype 参与者开始公开表达怀疑,他们的「叛逃」具有不对称的影响力:一个曾经的信徒说「我错了」,比一个一直的怀疑者说「我说了吧」更具传染力。
  • 注意力竞争。 人类的集体注意力是有限的。一个新的 hype 主题的出现会从旧的 hype 主题吸走能量。

当正反馈的增量低于负反馈的增量时,系统的动力学方向就会翻转。而由于相同的正反馈机制现在开始反向运作(「最聪明的人都在离场」「投资者都在撤资」「媒体开始唱衰」),下跌的速度往往比上涨更快。这就是 Gartner 曲线中「幻灭低谷」往往比「膨胀期望顶峰」更陡峭的原因。

四、Hype 的政治经济学:谁在生产,谁在消费?

4.1 Hype 的生产端

虽然前文强调了 hype 作为「无主体过程」的特征,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不存在结构性的利益分配。事实上,hype 有着清晰的政治经济学结构。

风险投资是现代 hype 最重要的制度化生产者。 VC 的商业模型内在地依赖于 hype 的生产。一个 VC 基金的回报结构(power law distribution)意味着它需要少数投资产生巨大的回报来覆盖大量的失败投资。要产生巨大的回报,被投公司需要在后续轮次中以更高的估值获得融资,最终通过 IPO 或并购退出。而更高的估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市场对该公司所在赛道未来增长空间的预期。

换言之,VC 有结构性的激励(structural incentive)去生产和维护 hype。这并不要求任何个体 VC 是不真诚的:一个 VC 可以完全真诚地相信他投资的赛道将改变世界,同时在客观上成为 hype 的传播节点。制度逻辑和个人真诚之间没有矛盾。

科技媒体是 hype 的第二大生产者,其激励结构同样值得剖析。 媒体的商业模型依赖于注意力的获取。在注意力经济中,「某技术可能在十年后有所发展」的温和叙事永远不敌「某技术即将颠覆一切」的激烈叙事。这导致了一种系统性的选择偏差:媒体会自然倾向于放大最极端的声音,因为极端声音产生最多的点击、分享和参与。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偏差是对称的:媒体既放大 hype 的上升期(「AI 将改变一切」),也放大 hype 的下降期(「AI 泡沫即将破裂」)。媒体的利益不在于维持任何特定的叙事方向,而在于维持叙事的极端程度。温和的中间立场不产生流量。

学术界在 hype 中扮演着一种暧昧的角色。 一方面,学术界自我定位为理性的、对 hype 免疫的知识生产者;另一方面,学术研究的资助机制(grant funding)要求研究者在申请中论证其研究的「变革性潜力」(transformative potential)和「广泛影响」(broader impact),这在制度层面激励了对研究意义的系统性夸大。Daniel Sarewitz(2016)在其对科学资助体制的批判中精辟地指出,现代科学资助的竞争结构,实质上是一台将科学知识转化为期望性叙事(promissory narratives)的机器。

4.2 Hype 的消费端

Hype 的消费者同样有着复杂的动机结构。

对于普通公众,hype 提供了一种廉价的认知框架。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里,理解一项新技术的真正含义需要巨大的认知投入。Hype 叙事提供了一条捷径:「你不需要理解 transformer 架构的细节,你只需要知道 AI 即将改变一切。」这种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功能解释了为什么 hype 在高度专业化的领域中传播得尤其剧烈:专业壁垒越高,人们越依赖简化的叙事。

对于企业决策者,hype 提供了一种决策正当性(legitimacy)。在不确定性极高的环境下,「所有人都在做 X」本身就是做 X 的最佳理由。这不完全是非理性的:在一个存在网络效应和生态系统锁定的世界里,「方向正确但起步晚」可能比「完美判断但错过窗口」更致命。这就是为什么 FOMO(fear of missing out)是 hype 最忠实的副驾驶。

对于个体从业者,hype 提供了身份叙事和职业方向感。「我是一个 AI 从业者」在 hype 高峰期提供的社会身份价值,远高于「我是一个数据库工程师」,即使后者的实际技能稀缺度可能更高。这种身份维度使得退出 hype 特别困难:承认「我追逐的方向可能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革命性」,涉及的不仅仅是观点的修正,更是自我叙事的重构。

4.3 Hype 的再分配效应

Hype 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不能回避一个根本问题:hype 中谁获利,谁受损?

总体而言,hype 产生了一种系统性的财富和注意力的再分配效应:

  • 从晚期参与者向早期参与者的转移。 这在金融领域最为赤裸:后期投资者以更高的估值进入,如果 hype 崩溃,他们承担最大的损失。
  • 从外行向内行的转移。 能够生产 hype 叙事的人(投资者、创业者、行业分析师)通常比消费 hype 叙事的人(普通投资者、被裁员的传统行业从业者)获得更多的信息和退出机会。
  • 从失败的替代方向向被 hype 的方向的转移。 这是最隐蔽但可能最重要的成本:当大量资源涌入被 hype 的方向时,那些没有被 hype 但可能同样(甚至更加)重要的领域会遭遇资源饥渴。这是一种看不见的机会成本。

五、Hype 的历史深层结构

5.1 Hype 并非现代现象

如果我们把 hype 理解为「集体期望的过度生产」,那它的历史远早于硅谷和风险投资。

油画:一群穿着十七世纪荷兰服饰的猴子在花园里买卖郁金香,有的看账本,有的数钱,有的被扭送到法庭,有的在对枯萎的球茎撒尿
小扬 · 勃鲁盖尔(Jan Brueghel the Younger)《郁金香狂热讽刺画》(Satire on Tulip Mania),约 1640 年,木板油画,荷兰哈勒姆弗兰斯 · 哈尔斯博物馆藏。公有领域,图像来自 Wikimedia Commons。画中所有投机者都是穿着人衣的猴子——这是已知最早的、专门为嘲笑一场 hype 而作的画。

17 世纪的荷兰郁金香狂热(Tulipmania, 1637)通常被视为第一个有据可查的投机泡沫,但 Anne Goldgar(2007)在其修正主义历史著作《郁金香狂热》中指出,传统叙事本身就被后世极大地 hyped 了:实际参与投机的人数远少于后世文献所暗示的,价格的疯涨也主要集中在极少数稀有品种上。一个关于 hype 的故事本身被 hype 了。这种元层面的讽刺,几乎是 hype 现象的标准配置。

18 世纪的南海泡沫(South Sea Bubble, 1720)提供了一个更清晰的 hype 解剖案例。南海公司的核心叙事是:它拥有与南美洲(当时被视为无穷富饶的新大陆)进行贸易的垄断权,这将产生无限的利润。这个叙事具备了我们之前分析的所有高传染率特征——情感唤醒度极高(一夜暴富的可能性)、提供身份认同(成为「新时代」的远见者)、简单易传播(「南美有无穷的黄金和白银」)、包含时间压力(「股票每天都在涨,今天不买明天就更贵了」)。

牛顿在南海泡沫中的著名亏损(据传约两万英镑,相当于今天数百万英镑)经常被引用来说明「即使最聪明的人也会被 hype 愚弄」。但更深层的教训可能是:牛顿的物理学天才赋予他的,是分析确定性系统的能力,而 hype 是一个反身性的社会系统——对确定性系统有效的分析工具在这里恰恰失效。

5.2 现代性何以加剧了 Hype

如果 hype 是人类认知的一个结构性特征,那为什么我们感觉当代的 hype 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剧烈、更频繁?

信息传播速度的指数级提升。 从邮政马车到电报到广播到电视到互联网到社交媒体,信息传播的延迟被压缩到近乎实时。这意味着 hype 的正反馈循环的迭代速度急剧加快。郁金香狂热花了数年才达到顶峰,加密货币的一轮 hype 周期可以在数月甚至数周内完成。

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的深化。 现代金融系统创造了越来越多的工具,让人们可以基于期望进行交易。期权、期货、杠杆 ETF、加密代币……每一种金融工具都是一种将期望转化为头寸的机制,而头寸的盈亏又会反过来强化或瓦解期望。金融化程度越高,hype 的反身性循环越强大。

专业化与认知分工的极端化。 在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社会中,没有任何个体有能力独立评估所有领域的知识主张。这意味着人们对「专家意见」和「社会共识」的依赖程度前所未有地高,而这恰恰是信息级联和 hype 传播的温床。

叙事生产的民主化(与工业化)。 社交媒体赋予了每个人生产和传播叙事的能力,同时也催生了一个以叙事生产为职业的庞大群体(意见领袖、内容创作者、行业分析师)。叙事的供给侧大幅扩张,而叙事的质量控制机制(传统媒体的编辑审查、学术界的同行评议)被大幅削弱。

六、Hype 的认识论:我们能超越 Hype 吗?

6.1 「反 hype」的陷阱

面对 hype,最自然的反应是「反 hype」(counter-hype):试图站在 hype 的对面,保持冷静的怀疑。但反 hype 有其自身的认识论陷阱。

反 hype 可能只是反向的 hype。 当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建立在「我是那个看穿了 hype 的人」之上时,他就有了系统性的激励去否定一切乐观的信号。「AI 只是统计学」「加密货币只是庞氏骗局」「电动车只是玩具」——这些言论与「AI 将改变一切」「加密货币将颠覆金融」「电动车将消灭燃油车」一样,都是对复杂现实的极端简化。怀疑本身没有认识论的特权地位。

Nassim Taleb 的知识遗产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案例研究。Taleb 对「叙事谬误」(narrative fallacy)和「过度自信」(overconfidence)的批判极具洞察力,但 Taleb 本人的写作风格和公共形象恰恰建立在一种「反 hype 的 hype」之上:一种关于「我比所有人都更清醒」的自我叙事,这种叙事的传播动力学与它所批判的对象几乎同构。

反 hype 容易犯时间尺度的错误。 如前所述,许多被 hype 过的技术最终确实实现了早期的承诺,只是时间尺度比 hype 期的预期长得多。Roy Amara 的格言精确地捕捉了这一点:「我们倾向于高估技术的短期效应,而低估其长期效应。」在这个意义上,说「AI 被 over-hyped 了」可能在短期是正确的、在长期是错误的;而说「AI 将改变一切」可能在长期是正确的、在短期是危险的。正确的分析需要精确的时间尺度标定,而这恰恰是人类认知最薄弱的环节。

6.2 一种更成熟的认识论姿态

如果「盲目拥抱 hype」和「全面反对 hype」都不是好的认识论策略,那什么是?

我倾向于一种可以被称为「参与性怀疑主义」(participatory skepticism)的立场。其核心要素包括:

第一,承认自己的嵌入性。 你不在 hype 之外。你的信息来源、你的社交圈层、你的职业利益、你的身份认同,都使你在 hype 的磁场中占据一个特定的位置。承认这种嵌入性,比假装自己拥有上帝视角,是更诚实也更有用的起点。

第二,区分方向性判断和时间性判断。「这个技术方向有价值吗?」和「这个价值将在什么时间尺度上实现?」是两个独立的问题,而 hype 几乎总是把它们混为一谈。一个技术可以同时是「长期方向正确的」和「短期被严重 over-hyped 的」,承认这种双重性需要认知上的弹性。

第三,关注物质基础设施的变化,胜过关注叙事的变化。 叙事可以在一夜之间翻转,但物质基础设施(实验室、工厂、人才培养管道、法规框架、用户习惯)的变化是缓慢且粘性的。当你试图在 hype 的噪声中辨别信号时,最可靠的指标往往是这些「慢变量」:实际的研发投入在增加还是减少?关键人才在流入还是流出?用户留存率在上升还是下降?

第四,建立概率性的思维框架,抵抗二元叙事的诱惑。「AI 要么改变一切,要么只是泡沫」是一种虚假的二分法。更真实的图景是一个概率分布:AI 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领域、以不同的时间尺度产生不同程度的影响的可能性各不相同。Philip Tetlock 在《超级预测》(Superforecasting, 2015)中展示的研究表明,那些在预测上表现最好的人(「超级预测者」),恰恰是最擅长进行细粒度的概率评估、最不倾向于极端立场、最频繁地更新自己判断的人。

第五,保持对自身确信度的元认知警觉。 当你感到非常确定某件事「绝对是 hype」或「绝对会实现」时,那种确定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审查的信号。确定感的强度和判断的准确性之间没有可靠的相关性。Dunning-Kruger 效应在此不仅适用于能力评估,也适用于 hype 评估:对 hype 的判断越自信的人,往往对 hype 的复杂性理解得越少。

七、Hype 的存在论维度:人为什么需要 Hype?

7.1 Hype 作为世俗宗教

如果我们把分析的层次再提升一步,从社会学和经济学进入更根本的人类学和存在论层面,一个令人不舒服但可能很重要的假说浮现了:hype 满足的是一种类宗教的需求。

Peter Thiel 在其各种公开演讲中反复触及一个主题:现代世界的根本问题是对未来的想象力的枯竭。他认为,20 世纪中期的西方社会拥有一种强烈的「确定性乐观主义」(definite optimism),即对具体的、可规划的美好未来的信念(登月计划、洲际高速公路、核能的和平利用)。这种信念在 1970 年代之后逐渐消解,被一种「不确定性乐观主义」(indefinite optimism)所取代,即相信未来会更好,但不知道具体怎么更好。

如果 Thiel 的诊断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那 hype 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确定性乐观主义」匮乏的代偿性反应。在一个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已经消亡的「后现代」世界里(Jean-François Lyotard, 1979),每一轮技术 hype 都是一次短暂的宏大叙事的复活。「AI 将改变一切」「区块链将重建信任」「元宇宙将超越现实」——这些叙事提供了一种方向感、意义感和对未来的可把握感,而这些正是世俗现代性日益难以提供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hype 周期的反复出现(包括「幻灭」之后总是会有新的 hype 主题出现这一事实本身),就不再只是市场动力学的产物,它反映了人类对集体目的感(collective sense of purpose)的深层渴望。这种渴望是结构性的、不可消除的,因此 hype 也是结构性的、不可消除的。

7.2 Hype 与时间性

Martin Heidegger 关于人类时间性(Zeitlichkeit)的分析在此提供了另一个视角。Heidegger 认为,人类的存在本质上是朝向未来的(Sein-zum-Tode,向死而生)。我们总是已经在向未来投射(Entwurf),我们当下的行动、情绪、判断总是被对未来的预期所渗透。

Hype 可以被理解为这种本体论层面的「未来指向性」在集体层面的一种表达。人类不仅仅是碰巧倾向于对未来产生过度期望;在某种意义上,对未来的期望性投射就是人类存在的基本结构。Hype 是这种结构在特定社会历史条件下的显影。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拥抱 hype 或放弃批判。它意味着:对 hype 的批判不能停留在「人们太容易被忽悠了」这个层面。 人们「容易被忽悠」的背后是一种对意义、方向和希望的根本性需要,而这种需要不会因为你指出了 hype 的非理性就消失。任何试图「消除 hype」的工程,如果不能提供一种替代性的意义生产机制,就注定会失败。

八、终章:与 Hype 共存

回到我们开头的问题:对 hype 的识别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 hype。

写到这里,我必须承认一个自反性(self-reflexive)的困境:本文本身难道不也是一种 hype 吗?一种关于「深刻理解 hype」的叙事,它以学术性的包装提供一种「认知优越感」,使读者感到自己比那些「被 hype 裹挟的人」更清醒?

是的。在某种程度上,是的。

但承认这一点并不使分析失效。它只是提醒我们,不存在关于 hype 的阿基米德支点。我们永远嵌入在我们试图分析的系统之中。这不是认知的缺陷,这是认知的条件。

一种成熟的智识姿态也许是这样的:

你知道 hype 是怎么运作的。你知道信息级联、社会证明、叙事传播、反身性循环这些机制。你知道自己的判断被社会位置和身份认同所污染。你知道「反 hype」和「拥抱 hype」一样可能是错的。你知道所有这些知道,可能并不能帮你做出更好的判断。

然后你还是得在不确定性中行动。

你还是得在信息不完整、信号与噪声难以区分、未来本质上不可预测的条件下,做出关于方向、时机和资源投入的决策。你能做的,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保持对自身认知局限的警觉,保持对确定感的不信任,保持对复杂性的尊重。

用 Reinhold Niebuhr 神学中那个著名祈祷的变体来说:

愿我有勇气参与那些值得参与的 hype,有智慧回避那些正在崩溃的 hype,以及有洞察力区分二者的能力。

当然,洞察力本身,可能也是被 hype 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