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 思想随笔

免于必然之后

当人不必劳动、能力又被机器超越,如何组织分配、闲暇与意义?一次从古典思想到 AGI 的清点与推演。

AGI 之后的人类生活:一份思想史的清点、批判与推演


导言:问题的形状

「AGI 之后人类过什么样的生活」是一个被提问频率远高于被认真处理频率的问题。它在公共讨论中通常以两种失效的形式出现:一种是技术乐观主义的许诺,说人类终于可以去追求艺术、哲学与爱;另一种是反乌托邦的警告,说人类将沦为多余的、被供养的、无所事事的存在。这两种回答共享同一个缺陷,就是它们都把「人不必劳动」当作一个自明的状态,而没有追问这个状态内部的结构。

要把这个问题问对,第一步是把它拆开。它至少包含三个层次不同、难度递增、解决路径完全不重合的子问题。

第一层是分配问题。 当劳动不再是价值创造的主要投入,产出归谁所有?谁有权决定 AGI 的算力被用来做什么?这是政治经济学问题。它有明确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模板:累进资本税、公共所有权、主权财富基金、全民分红、劳动份额补贴。这一层的困难在于政治可行性与权力配置,而不在于知识匮乏。人类已经知道该怎么做,问题是有没有人有能力让它发生。

第二层是目的问题。 当人不必工作,人的时间如何被组织?身份从哪里来?共同体如何维系?这是社会学与心理学问题。它有部分的经验证据(失业研究、退休研究、有闲阶级史、基本收入实验),但证据的外推能力有限,因为历史上从未有过全社会同时进入这一状态的先例。

第三层是意义问题。 当机器在几乎所有维度上做得比人好、比人快、比人可靠,人的行为还有没有客观价值?如果我写的一首诗、做的一次证明、给出的一个诊断,都有一个更好的机器版本随时可得,我做这件事的理由还剩下什么?这是形而上学与伦理学问题。它没有工程解,也没有政策解。它只可能有一个概念上的重新安排,或者一个失败。

这三层之间的关系不是并列的。分配问题在时间上优先,因为它决定了后两个问题会以什么样的社会形态被提出;意义问题在难度上优先,因为它是唯一一个无法通过任何再分配机制解决的问题。一个分配得极其公平的世界,仍然可能是一个人人都觉得自己多余的世界。

思想史上的哲人几乎从未讨论过 AGI。这是显然的,也是必须承认的。但他们高强度地、反复地讨论过后两个问题,原因很简单:「一部分人不必劳动」在历史上并非假想,而是长期存在的实存制度。 古典世界的公民依托奴隶制获得闲暇,近代欧洲的食利者与绅士阶层依托地租与资本获得闲暇,当代的退休人群与继承财富者依托社会保险与积累获得闲暇。这些人群的生活状态、心理结果与文化产出,构成了人类关于「免于必然之后会发生什么」的唯一自然实验。

AGI 相对于这些先例,只增加了两个真正新的变量。第一,它把这种状态从少数人扩展到全体,从而消除了「有闲」原本包含的相对性与地位含义。第二,也是更根本的,它第一次把「人在能力上被全面超越」加了进来。历史上的有闲阶级不必劳动,但他们仍然是自己所在领域中最好的那批人;他们的诗、他们的科学、他们的政治判断,是当时世界上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AGI 之后的人不是这样。

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预测。思想史无法预测,任何声称能从柏拉图推出 2050 年社会结构的论证都是骗人的。它能做的是提供概念工具:把一个混乱的、被情绪主导的问题,分解成若干个有明确论证结构、有反驳、有经验检验方向的子命题。以下的清点大致按时间顺序,但每一部分都会指出该论证在今天的适用性与失效边界。


第一部 前史:人类曾经如何想象免于劳动

一、亚里士多德的自动梭子

关于自动化的最早文本,也是最惊人的一段,出现在《政治学》第一卷论奴隶制的语境里(1253b33–1254a1)。亚里士多德在那里设想了一种反事实:如果每件工具都能听从命令、甚至预先感知而自行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像传说中代达罗斯的雕像会自己走动、赫菲斯托斯的三足鼎会自己驶向众神的集会那样;如果梭子能自己织布,拨子能自己弹琴,那么工匠就不再需要助手,主人也不再需要奴隶。

必须注意亚里士多德提出这个设想的目的。他提出它是为了否定它。这个反事实在他看来显然不成立,因此奴隶制作为家政的必要组成部分被保住了。但论证的结构留了下来,而且这个结构比它所服务的结论重要得多:自动机械与奴役在功能上是可替代的。 一个社会要让一部分人获得闲暇,要么让另一部分人替他们劳动,要么让机器替他们劳动。这两条路在逻辑上是同一条路的两个分支。

这一洞察在思想史上被反复捡起。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论机器与大工业的章节中专门引用了亚里士多德的这段话,用来嘲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对机器解放作用的乐观。Norbert Wiener 在 1950 年的《人有人的用处》(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中再次引用,并给出了一个远为尖锐的推论:自动化机器是奴隶劳动的经济等价物,因此任何接受与机器劳动竞争的人类劳动,都将被压低到奴隶劳动的经济条件之下。Wiener 的意思并非工人会变成奴隶,他说的是,在纯市场逻辑下,人类劳动的价格将被机器的边际成本定义,而这个成本正在趋近于零。这个论证在 1950 年是推测,在今天已经可以被部分检验。

二、σχολή:闲暇是原初,劳动是缺失

比自动梭子更深的洞察藏在希腊语的词源里。「闲暇」是 σχολή(scholē),这个词后来经拉丁语 schola 演变为英语的 school,也就是说,学校在词源上就是「闲暇的场所」。而「工作、忙碌」是 ἀσχολία(ascholia),字面意思是「无闲暇」,前缀 ἀ- 是否定。

这个构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哲学主张,而且是与现代人的直觉完全相反的主张。在希腊人的语言结构里,闲暇是基本状态,劳动是这个基本状态的缺失或中断。在现代人的语言结构里,情况正好颠倒:工作是基本状态,闲暇是工作之间的间隙,是 leisure time、是 off-hours、是「下班之后」。我们用工作来定义休息,希腊人用闲暇来定义工作。

Josef Pieper 在《闲暇:文化的基础》(Muße und Kult, 1948)中把这个颠倒当作现代性诊断的核心:一个把自身理解为「全面工作的世界」(Welt der totalen Arbeit)的文明,已经在语言层面丧失了理解闲暇的能力,因而它的闲暇必然只能被理解为「为了更好地工作而进行的恢复」,也就是被工作彻底殖民的闲暇。这个诊断对 AGI 讨论极为关键,因为它意味着:当代人在设想「不必工作的生活」时,使用的是一套已经预设了工作中心地位的概念工具,这套工具本身可能不足以设想它试图设想的对象。

三、沉思生活与政治生活:一个未解决的张力

亚里士多德对「闲暇里该做什么」给出了两个不完全兼容的答案,这个张力一直延续到今天。

在《政治学》第七、八卷,他的答案偏向教育与公民生活。他在那里提出了一个至今没有被超越的论点:闲暇有它自己的德性要求,闲暇比劳动更难。 他以斯巴达为例(1334a),指出斯巴达式的城邦在战争与必需的压力下表现优异,却在和平与闲暇到来时迅速腐败瓦解,因为他们的整套教育只训练了应对困难的能力,从未训练过应对无困难状态的能力。斯巴达人「只要在打仗就能保全自己,一旦获得了帝国就毁灭了自己,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使用闲暇」。第八卷论教育(1337b–1338a)随即论证,音乐之所以必须被纳入自由人的教育,恰恰因为它没有实用功能:它训练的是在闲暇中做值得做的事的能力。

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十卷,答案则偏向 θεωρία(沉思)。亚里士多德在那里论证最高的幸福是沉思活动,理由是它最自足(沉思者比任何人都更少依赖他人)、最持久、最不为别的目的服务、最接近神性的活动方式。这是一个把好生活从公共领域抽回到个体心智的方案。

这个张力在 AGI 语境下变得极其尖锐,原因是:沉思路径直接暴露在 AGI 的能力威胁之下,公民行动路径则相对免疫。 如果最高的生活是理解世界,而机器理解得比我好,那么这条路被堵死了;但如果最高的生活是与他人共同决定我们如何生活,那么这条路在原则上不受威胁,因为「我们如何生活」这个问题的主语无法被外包。Arendt 在 1958 年选择了第二条路,理由正在于此,我们后面会详细讨论。

四、安乐乡:民间想象中的丰饶

哲学传统之外还有一条民间传统,它对理解今天的公共情绪很有用。中世纪欧洲的 Cockaigne(法语 Cocagne,德语 Schlaraffenland,中文常译「安乐乡」)神话描述了一个食物自动送到嘴边、房子由食物砌成、烤好的鹅自己走进来、河里流的是酒、禁止劳动而睡懒觉有报酬的国度。这个神话在 12 世纪之后的欧洲民谣、绘画(老彼得·勃鲁盖尔 1567 年的同名油画是最著名的视觉呈现)与狂欢节文化中反复出现。

值得注意的是安乐乡的内容:它是纯消费性的。里面没有沉思,没有政治,没有创造,没有任何形式的困难。它是对匮乏的直接否定,因此它的想象力被匮乏的形状所限定:饥饿的反面是不停地吃,劳累的反面是不停地睡。

这构成了一个重要的经验事实。当我们观察真实的、未经哲学训练的丰裕想象时,它趋向于安乐乡而非亚里士多德。这一点在评估 AGI 之后的默认路径时必须被认真对待:人类关于丰裕的自发想象,历史上从来都不是沉思生活,它指向无限消费。 尼采的「末人」、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Kojève 的后历史动物性,本质上都是安乐乡在现代条件下的重述。

与安乐乡相对的是精英乌托邦传统。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1516)设想每天六小时劳动,其余时间用于自由的心智活动,公共讲座在清晨开设,供自愿者参加。培根的《新大西岛》(1627)则把技术进步本身设为社会目标,所罗门宫的使命是「认识事物的原因与秘密运动,扩大人类帝国的边界,实现一切可能之事」。这两个文本的差别值得注意:莫尔关心的是时间的解放,培根关心的是能力的扩张。今天的 AGI 讨论继承的是培根的框架,但它遇到的问题是莫尔的问题。

五、庄子的机心: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中国传统里有一段文本与这个议题的相关性被严重低估,就是《庄子·天地》中子贡与汉阴丈人的对话。

故事是这样的:子贡南游楚国,返回晋国途经汉阴,看见一位老者抱着瓮进入隧道,从井里取水浇灌菜园,「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告诉他有一种机械叫桔槔,用力甚少而见功多。老者忿然作色而笑,说他听老师讲过:「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他不是不知道桔槔,是「羞而不为也」。

这段文本的重要性在于,它提出了一个在西方主流传统中几乎不存在的论证类型。西方对技术的批判基本都是后果论的:技术导致失业(Ricardo)、导致异化(Marx)、导致存在的遮蔽(Heidegger)、导致风险(Wiener)。庄子的论证是构成论的:使用省力工具这件事本身,会在使用者的心智中生成一种特定的结构(机心),这个结构与另一种更好的存在状态不相容。 问题不在于机械会带来什么后果,而在于依赖机械的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人。

这个论证如果成立,对 AGI 的含义是毁灭性的,因为它意味着即使 AGI 完全对齐、完全安全、完全公平地分配,仅仅是「凡事都可以问它」这一使用习惯本身,就已经在改变人的心智结构。当代关于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的实证研究(Sparrow 等人 2011 年关于 “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的研究,以及后续关于 GPS 使用与空间记忆萎缩的研究)为这个古老论证提供了一些经验支持,尽管这些研究的效应量与可重复性仍有争议。

需要指出的是,庄子文本本身对这个立场的态度是复杂的。子贡被说得「卑陬失色」,但故事随后借孔子之口给出了一个更精微的评价,说汉阴丈人是「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也就是说,纯粹的拒绝技术仍然是一种执著。庄子的真正立场大约在这两者之外。这种复杂性使得这段文本比它经常被引用的方式(简单的技术批判)要有意思得多。


第二部 劳动如何被抬升为人的本质

理解现代人为什么一想到「不工作」就焦虑,需要一段中间史。这段历史的要点是:「工作是人的本质、是意义的来源、是尊严的基础」这一直觉,并非人类学常量,它是一套历史地建构起来的、大约五百年的观念装置。

这个论点很重要,因为它同时意味着两件相反的事:这套装置可以被拆解(因为它历史上曾经不存在),以及拆解会极其痛苦(因为它已经嵌进了身份认同、亲密关系、公民资格与政治合法性的每一层)。

一、希伯来传统的双重面孔

《创世记》里劳动有两副面孔,而且顺序很重要。2:15 中,人被安置在伊甸园中「修理看守」(ʿāḇaḏ 与 šāmar),这发生在堕落之前,因此劳动在这里是受托的职责,是人在受造秩序中的位置。3:17–19 中,因人的悖逆,地受咒诅,「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劳动在这里是惩罚与必然性。

这个双重结构给后来的西方传统留下了持久的模糊性:劳动既是尊严也是诅咒。中世纪的处理方式是把两者分层:本笃会的会规确立了 ora et labora(祈祷与劳作)的节奏,体力劳动被赋予灵修价值,因为它对抗 acedia(怠惰,中世纪列为七宗罪之一,含义远比现代的「懒」丰富,指的是灵魂对自身应当成为的样子的厌倦与拒绝)。但即便如此,劳动在中世纪的价值序列中仍然低于沉思生活(vita contemplativa),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明确沿袭了亚里士多德的排序。

二、宗教改革:关键的一跃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16 世纪。路德把 Beruf(职业)这个原本用于指称神职召唤的词,扩展到一切世俗职业上:农夫在田里劳作与修士在修道院祈祷,在神面前具有同等的价值。这一步取消了 vita contemplativa 相对于 vita activa 的优越性。

加尔文宗又加了一层。在预定论的框架下,个人无法通过行为获得救恩,但世俗事业中的成功可以被读作蒙拣选的迹象。Weber 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1904–1905)中论证,正是这一心理机制把无止境的、系统的、禁欲的劳动转化成一种内在需要,而非仅仅是外在的经济必需。Weber 的著名结论是,这种精神最终摆脱了它的宗教根基,成为一个「铁笼」(stahlhartes Gehäuse,直译是「坚硬如钢的外壳」),把生活在其中的人锁定在职业劳动之中,即使他们早已不再相信任何神学。

Weber 的论题在经济史学界争议极大,关于新教与经济增长的因果关系的实证检验(如 Becker 与 Woessmann 2009 年利用普鲁士县级数据的研究)给出了不同的解释路径(识字率而非工作伦理)。但对我们的议题来说,Weber 论题中真正有用的部分并非那个因果主张,它是一个描述主张:现代人对劳动的心理依附具有明确的历史起点,而且这个起点上的动机结构已经与今天维持它的动机结构脱钩。 铁笼的隐喻说的正是这件事。

三、劳动进入哲学的核心

17 至 19 世纪,劳动从一个经济范畴上升为一个形而上学范畴。这个上升有三个关键节点。

Locke(1689) 在《政府论》下篇第五章用劳动确立财产权: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拥有所有权,因此他的劳动是他的;当他把劳动掺入自然物之中,就使这个物脱离自然的共有状态而成为他的财产。这一论证使劳动成为所有权的道德根据,也因此成为公民资格的隐性根据。它的政治后果一直延伸到今天:一个不劳动的人在这个框架下很难获得完整的道德地位,这正是当代关于福利依赖的道德争论的深层结构。

Hegel(1807) 在《精神现象学》的主奴辩证法中给了劳动一个更强的地位。主人通过奴隶消费物品,因而与物只有否定性的、消耗性的关系,他的自我意识依赖于一个他自己并不承认为平等的他者的承认,因此是空洞的。奴隶通过劳动加工对象,在对象中看到自己意识的外化,从而获得了独立的自我意识:「劳动是被抑制的欲望,是被延迟的消失,劳动进行陶冶。」在这个框架下,劳动是主体性形成的机制。

这一点对 AGI 的含义值得停下来想。如果 Hegel 是对的,如果自我意识的确立需要通过对物的加工与延迟满足,那么一个所有欲望都被即时满足、所有加工都由机器完成的世界,将系统性地阻断主体性的形成路径。这并不意味着人会变得不快乐,它意味着人可能停在主人的位置上,获得一种空洞的、依赖于非平等承认的自我关系。AGI 在这个图景里恰好扮演了黑格尔的奴隶,而黑格尔明确告诉我们,在那个辩证法里,赢的是奴隶。

Marx(1844) 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把劳动定义为人的类本质(Gattungswesen)。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能够自由地、有意识地、按照美的规律生产,能够把整个自然界变成自己的无机身体。异化劳动的四重规定(与劳动产品异化、与劳动过程异化、与类本质异化、人与人异化)因此是人对自身本质的丧失,而非仅仅是分配不公。

四、工作伦理的政治功能

上述的观念史还有一个不能省略的政治维度。Zygmunt Bauman 在《工作、消费主义与新穷人》(1998)中指出,工作伦理在工业化早期具有明确的动员功能:它被用来把前工业社会中习惯于按需劳作、季节性节奏与「圣星期一」传统的劳动者,改造成能够接受工厂纪律与时钟时间的工人。E. P. Thompson 那篇经典论文《时间、工作纪律与工业资本主义》(1967)详细记录了这个改造过程,包括钟表的普及、罚款制度、主日学校对守时的道德训练。

Bauman 的进一步论点是,随着后工业社会的到来,工作伦理的动员对象发生了变化:它不再主要用于动员生产,而是用于为不平等提供道德合法性,把失业者定义为道德失败者。他把这称为工作伦理从生产者社会到消费者社会的功能转换。

这个视角对 AGI 讨论有直接价值。如果工作伦理的当代功能之一是合法化分配结果,那么在一个人类劳动大规模贬值的世界里,这套伦理不会自动消失,它会以一种更残酷的形式继续运行:在人类劳动已经没有经济价值之后,「不工作的人不配得到什么」这条道德规则仍然可能被用来分配资源。 这可能是 AGI 转型期最危险的意识形态风险,因为它是一个已经安装好的、无需重新论证的道德直觉,而它的经济前提已经消失。


第三部 两次精确的预演

在整个思想史中,有两个文本与 AGI 议题的贴合度高到令人不安。它们分别来自 1858 年与 1930 年,都是在没有任何计算机的条件下写成的。

一、马克思的「机器论片段」

文本

《政治经济学批判大纲》(1857–1858 年写成,1939 年才在莫斯科首次出版,1953 年再版后才进入西方学界视野)中有十几页,后人称之为 “Fragment on Machines”。这段文字的地位特殊:它写于《资本论》之前,采用的分析框架在后来的《资本论》中被大幅修正,但它包含了马克思对自动化的最激进的推演。

论证链条如下。

第一步,机器体系的发展使生产过程不再是工人用工具作用于对象的过程,而是工人作为有意识的环节被嵌入一个自动运转的机器体系。工人「站在生产过程的旁边」(tritt neben den Produktionsprozeß),从直接生产者变成监督者与调节者。

第二步,这个机器体系中固化的并非个别工人的技能,它固化的是社会积累的科学知识与技术能力,马克思用了一个英文词组来指称它:general intellect(一般智力)。知识成为直接的生产力,社会的知识存量被物化在固定资本之中。

第三步,由此产生一个自我瓦解的矛盾。资本主义生产以劳动时间作为价值的唯一尺度,同时又不断通过技术进步消灭必要劳动时间。当直接劳动时间在生产中的份额趋近于零,「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就崩溃了」。

第四步,结论。财富的尺度将从劳动时间转向可支配时间(disposable time)。马克思在这里写下了他最接近乌托邦的句子:自由时间的创造,即为社会全体成员创造出用于个体充分发展的时间,将成为财富本身的度量;个体的充分发展反过来又成为最大的生产力。

《资本论》第三卷的克制版本

值得对照的是马克思后来在《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给出的表述,那里的调门低得多。他区分了「必然王国」(Reich der Notwendigkeit)与「自由王国」(Reich der Freiheit):物质生产领域始终属于必然王国,无论社会形态如何变化,人总要与自然进行物质变换;能做的只是使这种变换在最合理的条件下、以最小的力量耗费进行。真正的自由王国在必然王国的彼岸开始,它以必然王国为基础才能繁荣。然后是那个决定性的句子:「工作日的缩短是根本条件。」

请注意这里的克制。晚年马克思没有承诺必然性会被取消,他只承诺必然性可以被压缩。这个区分在今天极为重要,因为 AGI 讨论中的乐观派经常在使用《大纲》的调门(必然性消失),而稳健的判断更接近第三卷(必然性被压缩到很小,但不为零,而且它的分配仍然是政治问题)。

接续与批评

《大纲》这段文字在 1960 年代之后被意大利工人主义(operaismo)与后工人主义传统重新发现并推向中心。Paolo Virno 的《诸众的语法》(2001)、Antonio Negri 与 Michael Hardt 的《帝国》三部曲、Maurizio Lazzarato 的「非物质劳动」概念,都建立在 general intellect 的基础上,论点大致是:当代资本主义的价值来源已经转移到知识、情感、沟通与协作能力上,而这些能力是社会性的、无法被完全私有化的,因此包含着新的政治可能性。

这一整套论述在 2010 年代被打包进「加速主义」与「全自动奢华共产主义」(Aaron Bastani, 2019)等主张中,构成了今天技术乐观左翼的理论底色。

但这条线索面临一个严重的经验反驳,值得完整说明。Aaron Benanav 在《自动化与劳动的未来》(2020)中论证:技术性失业的经验证据历来远弱于理论预期。 如果自动化是当代劳动力市场恶化的主因,我们应当观察到生产率增速上升,但实际观察到的恰恰相反:主要发达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速自 1970 年代起持续下降,这就是 Robert Solow 那句著名的生产率悖论(「你到处都能看到计算机时代,唯独在生产率统计中看不到」)在今天的延续版本。Benanav 的替代解释是:劳动需求的疲弱来自全球制造业产能过剩导致的长期增长停滞,而非机器替代人。Jason E. Smith 在《智能机器时代的智力贫困》(2020)给出了类似论证。

这个反驳的力量不容小觑。它意味着:过去两个世纪中,几乎每一次「这次机器真的会取代人」的预言都失败了,而失败的原因是系统性的,不是偶然的。 因此举证责任在主张 AGI 不同的一方。

这个举证并非不可能完成。合理的论证形式是:以往的自动化都是任务特定的,它消灭某些任务的同时创造新任务,人类劳动向机器尚不能做的任务迁移(这是 Daron Acemoglu 与 Pascual Restrepo 的 task-based 框架的核心,也是 David Autor 关于「常规任务」与「非常规任务」的经典分析)。AGI 的定义特征恰恰是通用性,如果它在所有认知任务上都能达到或超过人类水平,那么迁移的目的地就不存在了。Leontief 在 1983 年用马作了这个类比:马在 19 世纪并未因蒸汽机而失业,它们迁移到了别的用途上;但内燃机出现之后,马的数量在几十年内崩溃,因为没有可迁移的任务了。这个类比的可靠性取决于一个纯经验的问题,即人类是否真的在所有维度上都可被替代,而这个问题目前无法从扶手椅上回答。

二、凯恩斯 1930:整个议题最重要的十页

文本背景

《我们后代的经济可能性》(”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写于 1930 年,正处于大萧条初期。这个时间点非常关键:凯恩斯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之一,是对抗当时弥漫的悲观情绪,他明确说当下的困境是「调整期的痛苦」,是经济从一个时代过渡到另一个时代的暂时失调,而不是长期趋势的逆转。

预测部分

凯恩斯的推理很简单,几乎是复利计算。他指出人类自有文明以来到 18 世纪初,生活水平基本没有实质变化,直到资本积累与技术进步开启了一个新的机制。他据此预测:一百年后(即 2030 年),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将比 1930 年高出四到八倍,「经济问题」(economic problem,指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将被解决,届时每周十五小时的工作足以满足人的「老亚当」式的劳动冲动。

事后审计:生产率预测大体正确。以美国为例,1930 至 2020 年间人均实际 GDP 增长了约六倍,落在凯恩斯给出的区间内。工时预测则严重失误:美国全职就业者的平均周工时从 1930 年代的约 45 小时降到今天的约 38 至 40 小时,降幅远小于预期,而且自 1970 年代之后基本停滞。

真正深刻的部分

但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预测。它的价值在于凯恩斯随后的转折,这个转折构成了整个议题的原始表述。

他说,人类将第一次面对自己真正的、永恒的问题(his real, his permanent problem):如何利用从紧迫经济需求中赢得的自由,如何度过科学与复利为他赢来的闲暇,如何好好地、愉快地、明智地生活。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一个大萧条时期写作的经济学家口中极不寻常的话:他对此感到恐惧(”I think with dread”)。

恐惧的理由是他手上有一个先例,而这个先例失败了。他指出,那些世世代代不必劳动的有闲阶级,也就是英国的乡绅与食利者阶层,绝大多数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用了一个当时的临床词汇来描述结果:nervous breakdown(神经崩溃)。他说这是一种在英美有产阶级妻子中已经很普遍的状况,她们被剥夺了由财富带来的传统职责,却发现烹饪、清洁与缝纫这些活动已经被剥夺得太彻底,以至于无法填满时间。

凯恩斯还预见了过渡期的心理问题。他指出人类被训练了无数代去为生存而奋斗,因此突然被剥夺这个目标会造成普遍的困扰;我们被塑造成了「追求手段的生物」(purposiveness),purposive man 总是把行动的意义推到遥远的未来,通过给行动加上一个永远在前方的目的来获得一种虚假的不朽。

为什么工时没有下降:三条解释

凯恩斯的失误是整个文献的主体议题。有三条主要解释,它们互相不排斥。

第一条,分配。 增长的果实没有被普遍转化为闲暇,因为它们没有被普遍分配。美国劳动收入份额自 1970 年代持续下降,收入分布上端的增长远快于中位数。Piketty 与 Saez 的长期序列研究、Milanovic 的全球分配研究都提供了这方面的证据。一个中位数收入停滞的人无法用增长换取闲暇,因为对他而言并不存在可换取的增长。

值得补充的是一个有趣的经验事实:工时的分化。高收入群体的工时相对于历史反而上升,低收入群体则更多面临不足工时与不稳定工时。Robert Frank 与 Juliet Schor(《过度工作的美国人》,1991)都记录了这个「时间贫困」现象。凯恩斯设想的是所有人一起少工作,实际发生的是精英过度工作而底层工时不足且不稳定。

第二条,偏好没有饱和点。 凯恩斯自己其实已经预见了这个反驳,但他低估了它的力量。他在文中区分了两类需求:绝对需求(absolute needs),即不管他人处境如何我们都感受到的需求;相对需求(relative needs),即只有在满足它能使我们优于他人时才被感受到的需求。他承认第二类需求可能永不饱和,但他判断第一类需求的满足足以解放大部分时间。

这个判断错了,因为相对需求在总消费中的份额远高于他的估计,而且随着绝对需求的满足而上升。这就把我们带到了下一部分要处理的地位商品理论。

第三条,工作的非货币功能。 工作提供的东西远不止收入。这一点凯恩斯完全没有处理,而它可能是最重要的。下一部分详述。


第四部 四个反驳:为什么「解放劳动」可能失败

一、Arendt:一个即将失去劳动的劳动者社会

汉娜·阿伦特的《人的境况》(1958)序言里有一段判断,可以直接当作 AGI 讨论的题词。她说,我们面临的前景是一个劳动者的社会即将从劳动的枷锁中被解放出来,而这个社会已经不再知道那些更高的、更有价值的活动。她称之为「最糟糕的事情」。

要理解这个判断的力量,需要她的三分法。阿伦特把 vita activa 分为三种活动,它们对应人的三种基本境况:

劳动(labor) 对应生命本身。它是与生物过程相应的活动,产品被立即消费,不留下任何持久的东西,它的节奏是循环的、重复的、无始无终的。从事劳动的人是 animal laborans(劳动的动物)。

制作(work) 对应世界性。它生产持久的物品,这些物品构成一个人造世界,一个比个体生命更长久的、可以被共享的稳定环境。桌子、房屋、艺术品把人聚拢在一起同时又把他们分开。从事制作的人是 homo faber(制作的人)。

行动(action) 对应复数性(plurality),即「人们」而不是「人」居住在地球上这一事实。行动是唯一不以物或事为中介、直接在人与人之间进行的活动。它通过言说与行为让一个人显现为「谁」而非「什么」。它发生在公共领域中,它的结果不可预测、不可撤销,因此需要宽恕与承诺这两种能力来加以救济。

阿伦特的现代性诊断是:现代把 animal laborans 提升到了顶端。 这个提升有几个层次。近代政治经济学把一切活动都还原为劳动力的耗费;消费社会把一切耐用品都变成消费品,让 work 的产物加速进入 labor 的循环;社会领域的崛起(把原本属于家政的必需事务扩张到公共层面)挤压了行动的空间。

由此得出她的结论:当劳动最终被免除时,剩下的人格结构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接管这些时间。因为我们把自己塑造成了 animal laborans,而 animal laborans 一旦不劳动就只剩下消费。她描述的结果是一个「消费者社会」,人们的空闲时间只被用来消费,而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挑剔。

阿伦特的处方是重建公共领域与政治行动,也就是把亚里士多德的 πράξις 传统接回来。这个处方值得认真对待,理由前面已经提过:行动是唯一在结构上免疫于 AGI 能力优势的活动类型。 因为行动的价值不在于它的产品质量,而在于它是「我们共同决定我们是谁」的过程,这个过程的主语无法被外包。一个由 AGI 替我们做出的最优政治决定,在阿伦特的框架下根本就不是政治,它是行政。

对阿伦特的标准批评(例如 Habermas 与后来的女性主义批评)指出,她对 labor 的贬低带有希腊贵族偏见,而且她把公共领域与必需领域的分离绝对化,忽视了很多必需领域的议题(照护、再生产、身体)本身就是政治议题。这个批评是有力的,但它不影响上面那个结构性论点的有效性。

二、Veblen 与 Hirsch:稀缺不会消失,只会迁移

这是整个议题中最容易被忽略、后果最严重的一条论证线。

Veblen(1899) 的《有闲阶级论》提供了一个直接的经验反例。他考察的对象正是凯恩斯后来担忧的那批人:历史上真正实现了免于劳动的阶级。Veblen 的发现是,他们没有走向沉思,他们走向了炫耀性消费(conspicuous consumption)与炫耀性有闲(conspicuous leisure)。闲暇本身变成了地位的展示物:一个人必须让别人看到他有能力浪费时间,因此产生了各种以无用性来证明自身的活动,包括对死语言的掌握、繁琐的礼仪、精致但无功能的服饰。Veblen 尖刻地指出,这些活动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证明了从事者不必从事有用的活动。

Hirsch(1976) 在《增长的社会限制》中把这个观察理论化,提出了这个议题中最重要的概念:地位商品(positional goods)。

定义是这样的:一类商品的价值内在地依赖于他人不能拥有它。海滨别墅的价值部分来自海滨的稀缺性;名校学位的价值部分来自它的选择性;一条空旷的公路的价值来自别人不在上面开车。这类商品的关键性质是它们在总量上不可能普及,因为普及本身就摧毁了它们的价值。

由此得到 Hirsch 的核心论点:随着物质商品的普遍富裕,消费重心会向地位商品转移,而地位商品无法通过增长来扩大供给,因此增长在某个点之后不再能提高普遍的满足度。这就是他所说的增长的「社会限制」,区别于罗马俱乐部所说的物质限制。

这个论证对 AGI 的推论是直接而冷酷的:物质稀缺被技术消除之后,稀缺不会消失,它会迁移。 竞争将全额转移到那些结构上不可能普及的东西上,包括地位、注意力、稀有体验、真实性(authenticity)、与特定人的关系、以及最根本的一种,他人的时间。

Robert Frank 在《奢侈病》(Luxury Fever, 1999)与《选择正确的池塘》中提供了大量实证,说明地位竞争如何导致个体理性但集体非理性的「支出军备竞赛」。Frank 的政策建议(累进消费税)在 AGI 语境下值得重新考虑,因为如果地位竞争是后稀缺社会的主要冲突形式,那么针对地位消费的制度设计将比针对收入的制度设计更重要。

这里可以再往前推一步。在一个 AGI 世界里,什么东西具有结构性的稀缺?大致有四类:

其一,时间与注意力。人的一天仍然只有 24 小时,人能真正关注的对象数量仍然受生物学限制。因此「某个特定的人愿意花时间关注你」将成为最稀缺的资源之一。

其二,真实性与来源。如果 AI 可以生成一切,那么「这件事确实由某个人做出」这一属性本身会获得溢价。这个现象在今天的手工艺市场、现场演出市场、原作艺术市场中已经能观察到雏形,Walter Benjamin 关于机械复制时代的「灵光」(Aura)的论述可以在这里被重新激活,只不过方向相反:Benjamin 认为复制技术摧毁灵光,而当生成技术使复制成为默认状态时,灵光反而成为唯一有价的东西。

其三,位置与准入。物理空间、生态景观、以及任何有容量上限的共同体。

其四,排序本身。人类似乎有一种对相对位置的顽固关注,这在灵长类的社会性中有生物学根据(Sapolsky 关于狒狒等级与应激激素的长期研究是这方面最著名的证据)。如果这个关注不能被消除,那么无论绝对水平多高,都会有一半人处于中位数以下,并因此感到某种不足。

三、Jahoda 与马林塔尔:工作的潜在功能

如果说 Hirsch 的论证来自理论,那么这一条来自社会科学中最重要的自然实验之一。

1930 年代初,Marie Jahoda、Paul Lazarsfeld 与 Hans Zeisel 研究了奥地利小镇马林塔尔(Marienthal)。这个镇的唯一一家纺织厂在 1929 年倒闭,导致全镇几乎所有家庭同时失业。研究团队进驻数月,采用了当时极为创新的混合方法:家访、生活史、时间使用日记、儿童作文、图书馆借阅记录,甚至暗中测量人们走过主街的速度。

结果发表于 1933 年(《马林塔尔的失业者》),核心发现是时间结构的崩溃:

人们走路变慢了,研究者测量到男性穿过主街需要停下来的次数显著增加。人们无法说清一天做了什么,时间使用日记里出现大量空白与「不知道」。图书馆借阅量下降(尽管人们有了更多空闲时间,而且借书是免费的)。政治与社团参与下降,尽管这是一个有强大社会民主党传统的工人社区。研究者把居民分为四类态度(不屈的、顺从的、绝望的、颓丧的),发现随着失业时间延长,人们从第一类向后面几类滑落。

关键在于,马林塔尔居民虽有部分失业救济,仍面临严重的物质困难。因此,不能把这项研究解释为收入已经充分替代后的实验;它提示的是失业与时间结构、社会参与之间的关联。

Jahoda 在几十年后的理论工作中把这个发现提炼为就业的五项潜在功能(latent functions),区别于收入这一显性功能(manifest function):

其一,时间结构。工作把一天、一周、一年切分成有意义的段落。没有这个结构,时间会塌陷成无差别的绵延。

其二,社会接触。工作提供了家庭之外的、非自选的常规人际接触。这一点极其重要,因为自选的社交网络具有同质化倾向,而工作场所强制人与不同的人打交道。

其三,超越个人的集体目标。参与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事业。

其四,身份与地位。「你是做什么的」在现代社会中是身份问答的第一题。

其五,规律性的活动。强制的、不需要每天重新决定的行动。

Jahoda 的框架直指所有基于收入替代的方案的软肋:全民基本收入解决的是显性功能,五项潜在功能需要由别的制度来供给,而目前没有任何方案系统地处理这一点。

当代证据

现代的基本收入实验部分印证也部分复杂化了这个图景。

芬兰 2017–2018 年的实验(随机选取 2000 名失业者作为领取组,每月 560 欧元无条件发放)结果是:受试者的主观福祉、心理健康、对制度的信任显著改善,就业效应在第一年为零、第二年略为正面。这说明无条件收入本身确实改善了心理状态,至少对已经失业的人是这样。

美国 Stockton 的 SEED 项目(每月 500 美元,24 个月)报告了全职就业率的上升与心理困扰指标的改善。

由 OpenAI 的 Sam Altman 资助、OpenResearch 执行的美国大规模实验(1000 人每月 1000 美元,持续三年,对照组 2000 人每月 50 美元),2024 年公布的结果更加微妙:受试者的工作时间平均每周减少约 1.3 小时,劳动参与率略降,收入(不含转移支付)减少;同时受试者在教育与创业方面的意向增加,搬家与就医的频率上升,但第一年观察到的压力与心理困扰改善到第二年已消退,未观察到持续的身心健康改善。

这些结果的解读需要谨慎,因为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外推限制:实验中的受试者生活在一个仍然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里。 他们领取基本收入,但他们的邻居、配偶、朋友仍在工作,社会的时间结构、身份规范与地位排序仍然由工作定义。因此这些实验测量的是「在一个工作社会中不工作」,而 AGI 提出的问题是「在一个没有工作的社会中生活」。这两者在心理机制上可能完全不同,而后者没有任何实验证据。

四、Pieper 与 Russell:闲暇的两种理解

最后一条线索处理的是「闲暇」这个概念本身的分歧。

Josef Pieper(1948) 的立场前面提过。他坚持闲暇是一种接受性的、节庆性的灵魂状态(Haltung),与工作的中断并不等同。休假、周末、退休都不必然是闲暇。闲暇的对立面在他看来并非工作,它是 acedia,也就是那种拒绝成为自己应当成为的样子的深层不安。他还有一个重要论点:闲暇的根源是庆典(Fest),而庆典的根源是崇拜(Kultus),因此在一个彻底世俗化的社会中,真正的闲暇缺乏根基。这个结论使他的方案在多元社会中难以直接采用,但他对「闲暇需要内在能力」的坚持是站得住的。

Bertrand Russell(1932) 的《闲散颂》给出了世俗版本,而且相当激进。他论证每天四小时的工作就足以维持文明,剩下的时间应当用于业余的科学、艺术、友谊与政治。他的关键观察是:问题在于人们已经丧失了主动娱乐(active enjoyment)的能力,只剩下被动消费。 他举了工业化之前乡村舞蹈的例子,说现代城市工人在有了空闲之后只会去看别人表演,因为主动的、需要技能的娱乐已经从生活中被工作纪律挤出去了。

Russell 与 Pieper 从完全不同的形而上学出发,得到了同一个实践结论:闲暇的能力需要被教育与制度供给,它不会因为时间的释放而自动出现。 这也正是亚里士多德的结论。两千三百年间,这个判断没有实质变化。


第五部 造物面前的人

前面四部分处理的是「不劳动的生活如何组织」。这一部分处理的是 AGI 独有的、历史上没有先例的那个变量:人在能力上被自己的造物全面超越。

一、Butler:最早的完整论证

Samuel Butler 在 1863 年新西兰的一份报纸上发表了短文《机器中的达尔文》(”Darwin among the Machines”),当时《物种起源》出版才四年。他的论证是把演化论直接应用于机器:机器正在经历一个演化过程,而且它们的演化速度远超生物演化;人类目前充当机器的繁殖器官(我们制造它们、维护它们、为它们的改良而竞争);因此机器最终成为地球主宰只是时间问题。他的结论是彻底的:应当立即宣战,摧毁一切机器,回到原始状态。

这个论证在他 1872 年的小说《埃瑞璜》(Erewhon,即 Nowhere 的字母重排)中扩展为三章,标题是《机器之书》。小说中的埃瑞璜国五百年前发生过一场内战,起因正是一位哲学家写了这篇论文,最终「反机器派」获胜,全国销毁了所有 271 年内发明的机器。

Butler 论证中值得注意的几个点:他明确指出机器不需要有意识才能构成威胁,只需要它们的复制与改良过程能够自我维持;他指出人类会因为机器带来的短期便利而自愿地深化依赖,从而使得摆脱的窗口不断关闭;他还指出,机器与人的关系会先经历一个「机器依赖人」的漫长阶段,而正是这个阶段的舒适使得警惕变得不可能。

这是最早的、结构完整的超级智能风险论证,比现代文献早了大约 130 年。

二、Wiener:对齐问题的原型

Norbert Wiener 是控制论的创立者,也是最早系统思考自动化社会后果的技术专家。他在 1960 年《科学》杂志上发表的《自动化的某些道德与技术后果》中,用两个故事说明了后来被称为「对齐问题」的东西。

第一个是歌德的《魔法师的学徒》:学徒让扫帚去打水,扫帚照做了,但学徒不知道让它停下的咒语。第二个是 W. W. Jacobs 的短篇《猴爪》:一对夫妇向能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许愿要两百英镑,愿望实现了,方式是他们的儿子在工厂事故中丧生,公司支付了两百英镑抚恤金。

Wiener 从中提炼的原则是:如果我们把目的交给一台我们无法有效干预其运行的机器,我们最好非常确定放进去的目的确实是我们真正想要的,而不仅仅是它的一个花哨的模仿。他还指出了一个关键的时间性问题:机器的运行速度可能使人类的干预在事实上不可能,因为等到我们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段文字与今天关于外部对齐(outer alignment)与规格博弈(specification gaming)的讨论在结构上完全一致。

三、智能爆炸的谱系

三个节点值得记录。

Turing(1951) 在一次名为《智能机器,一种异端理论》的讲演中平静地写道:一旦机器思维方法开始,它超越我们微弱的能力不需要很久;机器不会死,它们能相互交谈以磨砺才智;因此在某个阶段,我们应当预期机器会掌握控制权。他随后引用了 Samuel Butler。

Ulam(1958) 在为 von Neumann 写的悼念文章中回忆了一次对话,说他们讨论到技术不断加速的进步与人类生活方式的变化,似乎正在接近人类历史上某个「本质性的奇点」(essential singularity),在那之后我们所知的人类事务将无法继续。这是「奇点」一词在这个语境中的最早出处。

I. J. Good(1965) 给出了经典表述:设超智能机器是一台在所有智力活动上远超任何人的机器;由于设计机器本身就是智力活动之一,超智能机器能设计出更好的机器;因此必然出现一次智能爆炸,人的智能被远远抛在后面。他随即写下那句被引用无数次的话:第一台超智能机器是人类需要做出的最后一项发明,前提是这台机器足够温顺,能告诉我们如何控制它。Good 曾在二战期间的布莱切利园与 Turing 共事,这段推理有清晰的历史联系。

四、Anders:普罗米修斯的羞愧

Günther Anders(原名 Günther Stern,本雅明的表亲,阿伦特的第一任丈夫)在《人的过时》第一卷(Die Antiquiertheit des Menschen, 1956)中提出了一个对 AGI 时代格外精准的概念:普罗米修斯的羞愧(die prometheische Scham)。

Anders 的起点是一次观察。他描述自己在一个技术展览上看到一个人面对精密机器时表现出的窘迫,并把这种情绪命名为一种全新的羞耻:人在自己制造的、比自己更完美的产品面前感到的自卑。 这种羞耻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对象。传统的羞耻是为自己做过的事而羞耻,而普罗米修斯的羞愧是为自己的出身而羞耻,具体地说,是为自己「是生出来的而不是造出来的」(geworden statt gemacht)而羞耻。人是偶然的、有缺陷的、会衰老会死的、无法被召回改良的;机器是被设计的、可迭代的、精确的、可更换零件的。

由此产生 Anders 所说的「普罗米修斯的落差」(das prometheische Gefälle):人的制造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人的想象能力与感受能力。 我们能造出核弹,但我们无法在心理上表象几十万人同时死亡意味着什么。Anders 认为这个落差是现代人的根本处境,而它的后果是道德判断的失效,因为道德情感的运作依赖于我们能够想象后果。

对 AGI 讨论来说,Anders 的概念有两重价值。

第一重是心理学的。当 AGI 在每一个可比较的维度上都优于人时,Anders 描述的心理状态会从少数人的偶发情绪变成普遍的、结构性的处境。今天已经能观察到雏形:程序员看到模型在几秒内写出自己要花一天写的代码时的复杂感受,画师看到生成图像时的反应,都带有这种「为自己的构造方式感到羞耻」的成分。这种情绪与失业焦虑是两回事,即使收入完全有保障,它也不会消失。

第二重是它指出了一个可能的反应模式。Anders 认为,面对这种羞愧,人会试图改造自己以接近机器的标准:追求可测量的绩效、可优化的生活、可量化的自我。当代的量化自我运动、优化文化与生产力工业可以被读作这一反应的表现。这个方向在 AGI 时代会更极端,因为它逻辑上通向增强(enhancement)与融合的方案:如果比不过,就成为它的一部分。这正是超人类主义(transhumanism)的核心动机,而 Anders 的分析提示我们,这个动机的根部可能是羞耻,而非好奇。

五、Heidegger:Gestell 与它的限度

海德格尔的《技术的追问》(1954)常被误读为对技术的浪漫主义拒斥,实际上他的论证要精细得多,而且他明确反对把技术看作单纯的工具或单纯的祸害。

他的核心主张是:现代技术的本质本身不是技术性的,它是一种解蔽方式(Entbergen),他给这种方式起名 Gestell(座架,或译集置)。在 Gestell 之下,一切存在者被揭示为 Bestand(持存物),也就是随时可调用的储备。莱茵河在水电站的框架下不再是那条河,它成了水压的供应者;森林成为木材储备;而这个逻辑最终不放过人自身,人成为「人力资源」。

海德格尔的担忧因此不是机器会取代人。他明确说,最大的危险并非技术设备可能出的故障,它在于 Gestell 会成为唯一的解蔽方式,从而封闭人与存在的其他可能关系。他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句,说危险所在之处也生长着救渡者,并把 τέχνη 的古义(既指技艺也指艺术)作为另一种解蔽方式的线索。他提出的 Gelassenheit(泰然任之,一种既使用技术又不被技术占据的姿态)是否构成一个可行的回应,从他发表这个概念起就一直有争议,批评者认为它在实践上是空洞的。

对我们的议题而言,Gestell 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诊断工具,用于识别一类特定的损失。如果 AGI 使得一切事物都能被优化,那么「不被优化地对待某物」这种关系可能会变得不可理解。这不是资源分配问题,也不是心理健康问题,它是一种范畴的萎缩。

Jacques Ellul 在《技术社会》(1954)中给出了更悲观也更社会学的版本:la technique(他用这个词指称一切追求效率最大化的方法总体)具有自主性,它按照自身的逻辑扩张,不服从任何外部的道德或政治控制,而且它的每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都是更多的技术。Gilbert Simondon 在《论技术物的存在方式》(1958)中则代表相反的分支:他认为技术物被异化恰恰是因为文化拒绝理解它,把它当作纯粹的效用而不是有内在生成逻辑的存在;解决之道是发展一种技术文化,使人与机器建立一种「平等的」关系。Simondon 的路径在今天的技术哲学中影响日增,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既不拒斥也不投降的姿态。

六、Kojève:后历史的动物与日本的势利

Alexandre Kojève 在 1930 年代的巴黎讲授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听众包括拉康、梅洛-庞蒂、巴塔耶、雷蒙·阿隆。他的讲稿汇编为《黑格尔导读》,其中关于「历史终结」的论述后经 Fukuyama 之手进入公共讨论。

Kojève 的原始立场是:历史是承认斗争的历史,随着普遍同质国家的实现,斗争结束,历史终结。在 1946 年版本的一条著名脚注中,他给出了后历史状态的判断:人回归动物性。他的意思是,严格意义上的人(那个通过否定给定、通过冒生命危险争取承认而存在的存在者)会消失,剩下的是与自然和给定环境重新和谐一致的动物。这些后历史的存在者仍然会盖房子、造工具、做爱、听音乐,就像鸟筑巢、蜘蛛结网、蝉鸣叫一样,但这些活动不再是历史性的行动,它们只是生物行为。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修正。1959 年访问日本之后,Kojève 在再版时增补了这条注释。他说他在日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日本社会在德川时代经历了近三百年没有内战、没有外战、没有革命的「后历史」时期,而它没有回归动物性,它发展出了一整套纯粹形式化的价值。能剧、茶道、花道,以及作为极端例子的切腹,这些实践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不服务于任何生物需求或历史目标,它们纯粹是形式。Kojève 把这称为 snobisme(势利,但这个法语词在他这里指的是一种把形式本身当作绝对价值的态度)。他的结论是:后历史的人可能不会变成动物,而是变成日本式的势利者,通过纯粹形式化的价值维持一种非动物的存在。

这个修正对 AGI 讨论极为重要,因为它提供了「末人」之外的第二条路,而且这条路有历史实例。它与后面要讨论的 Suits 的游戏方案在结构上是同一个东西:在没有必然性的条件下,通过自愿承担形式性的约束来维持人的存在形态。 区别在于 Kojève 对此并不乐观,他用 snobisme 这个带贬义的词是有意的。

七、尼采的末人

最后一击来自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序言第五节描述了「末人」(der letzte Mensch),这段文字可以直接作为「AGI 提供的完美福利社会」的批判性描述来读。

末人是那种使一切都变小的人。他们离开了艰难生活的地方,因为需要温暖。他们仍然工作,因为工作是消遣,但他们小心不要让消遣伤身。他们不再变穷也不再变富,两者都太麻烦。没有牧人,只有畜群,人人平等,人人相同,谁若感觉不同就自愿进疯人院。他们有他们白天的小快乐,也有他们夜晚的小快乐,但他们尊重健康。最后是那句:「我们发明了幸福。」末人说着,眨着眼睛。

查拉图斯特拉讲完这段之后,人群欢呼起来,喊道:把这末人给我们吧,查拉图斯特拉!我们愿意做末人!

这个反应是全书最重要的细节之一。尼采在此提出的问题是:如果人们在被清楚描述之后仍然选择末人状态,那么反对它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在 AGI 语境下无法回避。如果 AGI 能提供的是一种舒适、安全、无痛苦、被精心调节的满足,而人们在充分知情的情况下选择它,那么批评者的立足点在哪里?

这个问题有两类回答。完善论(perfectionism)的回答是,人的卓越性有独立于偏好的价值,一个人可以在满足自己所有偏好的同时过着不好的生活。这条路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在当代由 Thomas Hurka(Perfectionism, 1993)等人辩护。偏好适应性(adaptive preferences)的回答则指出,末人的偏好本身是被条件塑造的,因此「他们自己选的」这个论据没有它看起来那么强,这是 Amartya Sen 与 Martha Nussbaum 的能力进路(capability approach)所处理的问题。

但必须诚实地说,这两类回答都无法完全摆脱一个指控,就是它们在告诉别人什么对他们更好。这个指控在自由主义框架内很难被彻底回应,而它恰恰是 AGI 时代最需要被回应的。


第六部 当代的分析工具

前面的清点提供了诊断。这一部分提供的是当代哲学中真正可以用来处理这个问题的分析装置。这些工具的共同特点是它们足够精确,可以被用来构造论证与反驳,而不只是提供隐喻。

一、Nozick 的体验机

Robert Nozick 在《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1974)中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有一台体验机,能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体验:你可以体验写出伟大小说、交到朋友、读一本有趣的书。你会一直漂浮在缸中,电极接在大脑上。你事先编好一生的体验程序,接上之后你不会知道自己在机器里,你会以为一切都在真实发生。你会插进去吗?

Nozick 认为多数人会拒绝,并给出了三条理由,这三条理由值得逐条对照 AGI 处境。

第一,我们想要真正地做某些事,而不仅仅是拥有做过这些事的体验。 我们想写小说,而不只是想有写了小说的感觉。

对照:一个 AGI 完全代劳的世界不是体验机,因为它给的东西是真的。但它取消的恰恰是这条理由所保护的东西的一部分。如果 AGI 写出了那本小说,而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意图,那么「我写了小说」这个描述在多大程度上仍然成立?这里的关键概念是能动性归属(agency attribution):一个行动在多大程度上是我的,取决于我的意图、我的能力与结果之间的因果链条有多长、多可靠。AGI 使这个链条变得极短且极不可靠(结果的质量几乎完全由模型决定),因此归属被稀释。

第二,我们想要成为某种人。 一个接在机器上的人是一团不确定的东西(an indeterminate blob),他既不勇敢也不善良也不聪明,因为这些品质只有在真实的行动中才能被归属。

对照:这一条比第一条更严重。品格是由反复的、真实的选择塑造的(亚里士多德的 ἕξις 概念说的就是这个)。如果所有需要判断、需要克制、需要坚持的场合都被 AGI 接管,那么品格的形成机制本身就被切断了。这并不意味着人会变坏,它意味着「好」与「坏」的谓词可能失去附着点。

第三,我们想要接触人造现实之外的更深实在。 体验机把我们限制在人造的世界里。

对照:这一条在 AGI 世界中最为微妙。一个由 AGI 全面中介的世界(我们对世界的了解通过它、我们的选择被它塑造、我们遇到的信息经过它筛选)在结构上接近一个「认识论上的体验机」。区别在于它中介的内容是真的,但中介本身构成了一层不可穿透的膜。

Nozick 的实验有一个重要的方法论批评值得提及:它可能受到现状偏误(status quo bias)的影响。Felipe De Brigard(2010)的实验哲学研究发现,如果把问题反过来问(「你已经在机器里了,你要出来吗?」),多数人选择留下。这提示人们拒绝体验机的直觉,部分来自对改变的抗拒而非对真实的偏好。这个批评削弱了实验的力度,但没有摧毁它,因为前两条理由(做与成为)不依赖于直觉泵,它们有独立的论证。

二、Suits 的《蚱蜢》:最优雅的正面方案

Bernard Suits 的《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1978)是这个议题上最重要、也最被低估的文本。它以柏拉图对话的形式写成,主角是伊索寓言里那只在夏天唱歌、冬天饿死的蚱蜢。

游戏的定义

Suits 给出了一个至今仍是标准参照的游戏定义。玩一个游戏就是自愿地尝试克服非必要的障碍(the voluntary attempt to overcome unnecessary obstacles)。展开为四个要素:

前游戏目标(prelusory goal):一个可以独立于游戏来描述的状态,比如「让球进洞」。

手段(lusory means):只有规则允许的手段才被使用。

构成性规则(constitutive rules):这些规则禁止使用更有效的手段。高尔夫球手不能把球捡起来放进洞里,尽管那样效率更高。

游戏态度(lusory attitude):参与者接受这些规则,正是因为它们使这项活动得以进行。这是定义的核心,也是最精妙的部分。规则的存在理由是让活动成为可能,而不是达成目标。

乌托邦论证

Suits 在书的最后部分给出了一个彻底的论证。设想一个乌托邦:一切工具性问题都被解决了,没有匮乏,没有疾病,没有冲突,任何欲望都能被立即满足。在这样的世界里,什么活动还有意义?

他逐一排除:科学不再需要,因为一切都已知;艺术受到质疑(尽管他为艺术留了一些余地);道德不再需要,因为不再有冲突与匮乏产生的道德问题;爱情与友谊会保留,但不足以填满生活。剩下的是什么?

只剩下游戏。 因为工具性活动的定义特征是为外在目的服务,一旦外在目的被自动满足,唯一能够存续的活动类型就是那些以「自设障碍」为全部内容的活动。Suits 因此得出结论:游戏是理想存在的存在方式(game playing is the ideal of existence),乌托邦中的人将全部时间用于玩游戏,而我们今天所谓的工作只是在为那个状态做准备。

蚱蜢在书中被平反了:那只夏天唱歌的蚱蜢不是懒惰,它是唯一一个已经在过乌托邦生活的存在者,蚂蚁则是把手段误认为目的的可怜虫。

自反性悖论

Suits 自己指出了这个方案的致命弱点,而且他非常诚实地把它留在了书里。悖论是这样的:如果乌托邦中的人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游戏,认识到那些障碍是他们自己设的、随时可以取消,那么游戏可能因此丧失严肃性而崩塌。蚱蜢在书中做了一个梦,梦见所有人都在玩游戏而不自知(他们以为自己在建房子、在做科学),而当蚱蜢告诉他们真相时,他们停下来了,世界随之消失。

这个悖论直指 AGI 之后的核心困难。游戏方案要求一种特定的心理状态:既知道障碍是自设的,又能全心投入。 这种状态在小规模上显然可能(每一个认真下棋的人都处在这个状态里),问题是它能否成为整个文明的组织原则。

经验证据:两个方向

支持的证据相当有力。1997 年 Deep Blue 击败卡斯帕罗夫之后,普遍的预言是国际象棋作为人类活动将死亡。实际发生的是相反的:国际象棋的参与人口在随后二十多年里因为互联网而大幅增长,顶级赛事的观众规模创下历史新高,卡斯帕罗夫本人在《深度思考》(2017)中记录了这个转变,并指出引擎最终成为训练工具,使新一代棋手的平均水平显著提升。2016 年 AlphaGo 之后的围棋出现了类似模式。田径的例子更古老:机器早在两百年前就跑得比人快,而百米赛跑仍然是人类最受关注的活动之一。

这些案例支持一个重要论点:意义可以从「做到最优」迁移到「亲身参与」,而且这种迁移在历史上已经反复发生过。

反对的证据同样需要认真对待。Thomas Hurka 在《游戏与善》(”Games and the Good”, 2006)中论证,成就的价值内在地依赖于困难度:一个活动越难、需要的能力层级越高,达成它的成就价值越大。这为 Suits 的方案提供了哲学基础(自设障碍确实创造真实的价值),但也埋了一个雷:竞技活动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个共同体承认这种难度值得尊敬。象棋与围棋的存活,部分原因是这些活动嵌在悠久的、有声望的传统中,而且人类之间的竞争本身仍然是真实的社会事件。一个从零开始的、人人都知道是自设的游戏,能否积累起同等的社会重量,没有证据。

三、Setiya:终点性活动与非终点性活动

Kieran Setiya 在《中年危机》(Midlife: A Philosophical Guide, 2017)中借用亚里士多德关于 κίνησις 与 ἐνέργεια 的区分,提出了一对极其有用的概念。

终点性活动(telic activities)有一个内在的终点,完成即结束:写完一本书、拿到学位、治好一个病人、修好一座桥。这类活动的结构是自我消灭的,成功就意味着它不再存在。Setiya 指出中年危机的一个来源正是终点性活动的堆积:一个人完成了所有该完成的事,然后发现每一次成功都消灭了一个曾经赋予生活意义的东西。

非终点性活动(atelic activities)没有内在终点,做它就已经是完整地做它:散步、听音乐、与朋友相处、育儿(作为一种关系而非项目)、思考、锻炼。这类活动在任何时刻都是完整的,因为它们不指向一个使自身作废的完成状态。

这对概念是理解 AGI 影响的最好工具之一,因为AGI 的冲击是高度选择性的:它几乎完全落在终点性活动上。 AGI 能替你写完那本书、解决那个问题、做出那个诊断,因为这些活动有明确的完成状态与可评估的输出。它不能替你散步,不能替你与朋友相处,不能替你有那段经历,因为这些活动的价值就在于进行本身,而进行本身是不可转让的。

由此得到一个可操作的预测:AGI 之后的生活会经历一次从终点性活动向非终点性活动的重心转移。 这个转移是否可行,取决于人的心理结构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成就叙事。Setiya 自己的建议(把注意力从项目转向过程)是针对个体的疗法,把它放大为整个文明的组织原则则是另一回事。

四、Wolf 与 Scheffler:意义的两个结构条件

Susan Wolf 在《生活中的意义及其重要性》(2010)中给出了一个双条件模型:意义产生于主观吸引与客观价值的交汇处,用她的公式说,就是「当主观吸引遇上客观吸引力」(meaning arises when subjective attraction meets objective attractiveness)。仅有主观投入不够(她的例子是一个把全部生命投入到给自己的宠物金鱼做水中芭蕾的人,投入是真的,但我们不认为那是有意义的生活);仅有客观价值也不够(一个厌恶自己工作的伟大科学家的生活缺少某种东西)。

这个框架给了我们一个精确的诊断工具:AGI 打击的是客观价值那一侧。 主观吸引不受影响,人仍然可以热爱下棋、写作、研究。受影响的是这些活动是否仍然连接到某种独立于我的偏好的价值。如果我的证明有一个更好的机器版本,那么我的证明还「值得」被做出吗?

由此,所有可能的解法必须走两条路之一:要么重建一种不依赖比较优势的客观价值观(论证某些价值内在地要求「由这个人做出」,例如关系性价值、参与性价值、自主性本身的价值);要么承认意义可以单靠主观侧支撑(这是 Wolf 明确反对的享乐主义立场,但它未必是错的)。这个分岔是整个议题在规范伦理学层面的核心。

Samuel Scheffler 在《死亡与来世》(Death and the Afterlife, 2013)中提供了另一个不可或缺的工具。他做了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你会正常地活完自己的一生,但你确知在你死后三十天,一颗小行星将摧毁地球,人类将全部灭绝。你的生活会有什么变化?

Scheffler 的判断是:几乎一切都会崩塌。癌症研究会停止,因为没有未来的人可以被治愈。建造大教堂、写长篇小说、保护森林、创办机构,这些活动都会失去意义。更惊人的是,他认为连一些看似纯个人的活动也会受影响:审美体验、亲密关系的某些方面。他的结论是一个反直觉的论点:「集体来世」(the collective afterlife),即在我死后仍有人类存在并延续下去这个事实,对我当下的活动的意义而言,比我自己的存续更重要。 我们在意人类的延续,甚于在意自己的延续。

这个论证对 AGI 讨论有两重含义。第一重是显然的:任何危及人类长期存续的风险,其代价不仅是未来人的生命,还包括当下所有活动的意义基础。第二重更微妙:如果 AGI 接管了所有事业的延续(科学由 AI 推进,文化由 AI 生产,机构由 AI 运行),那么「有人在我之后继续」这个条件在形式上被满足了,但满足它的是非人类。Scheffler 的论证是否延伸到这种情况,取决于集体来世的意义究竟来自「有延续」还是来自「有人的延续」。这个问题目前没有得到充分讨论,我认为它是整个领域最重要的开放问题之一。

五、Bostrom 的《深度乌托邦》:最诚实的困难清单

Nick Bostrom 的《深度乌托邦》(Deep Utopia: Life and Meaning in a Solved World, 2024)是系统处理这一问题的重要当代哲学专著。它的价值不在于给出答案,而在于把问题的结构说清楚了。

关键区分

Bostrom 区分了两个层次的「解决」。

后稀缺(post-scarcity)只是说物质需求被满足,人不必为生存劳动。这是凯恩斯设想的状态,它的问题是前面各部分讨论的那些。

后工具性(post-instrumental)则彻底得多:任何行动的工具性价值都归零,因为对于任何目标,AGI 都能更快更好地实现它。在这个状态下,问题不再是「我不必工作」,而是「我做任何事都没有任何用」。

他进一步区分了两种冗余。浅层冗余(shallow redundancy)指人的劳动在经济上不再必要。深层冗余(deep redundancy)指人的努力对任何结果都不再有边际贡献,包括那些今天看来无法外包的事:自我照料(机器照顾我更好)、育儿(机器教育我的孩子更好)、锻炼(药物与基因编辑能给我更好的身体)、甚至维持友谊(AI 能更好地维护我的社交关系)。

深层冗余是这本书真正的贡献,因为它切断了那条最方便的退路。人们通常安慰自己说「至少还有人际关系」,Bostrom 指出这个安慰未必成立,除非我们能论证关系性价值内在地要求人类的参与,而这个论证需要被做出来,它不是自明的。

他考察的应对

Bostrom 系统考察了几类可能的价值来源,并诚实地指出每一类的困难。

人为约束与自愿的稀缺。 这就是 Suits 的方案,接受自设的障碍。困难是前述的自反性问题,以及一个 Bostrom 特别指出的问题:在一个技术上什么都可能的世界里,维持约束需要一种「自我绑定」的制度,而这种制度本身可以被随时解除。

体验的质量与多样性。 把重心从做转向感受,追求丰富、深刻、新颖的体验。困难是这滑向享乐主义,并直接撞上 Nozick 的反驳。

兴趣与目的的重新定位。 转向那些内在地需要「由我做」的活动:宗教实践(如果神关心的是我的祈祷而非最优祈祷)、亲密关系、自主性本身。困难是这个类别是否足够大。

价值感的根本转向。 Bostrom 最重要的一个提示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价值感的来源可能需要从成就(achievement)大幅转向体验(experience)与关系(relationship)。他坦率地说,这种转向是否对人类心理可行,无人知道,因为人类心理是在一个成就与生存高度相关的环境中被自然选择塑造出来的。

Bostrom 的书受到的主要批评是形式上的(它写得极为松散,混合了讲稿、寓言与虚构叙事)与实质上的(它对政治与分配问题几乎完全不处理,直接假设了一个已解决的世界)。第二个批评很重要,因为它指出了整个「后稀缺哲学」文献的共同盲点,而这正是下一部分的主题。


第七部 分配问题:为什么它在时间上优先

哲学文献的通病是直接假设一个已解决的世界,然后讨论那个世界里的意义问题。这个跳跃在方法论上可以理解,在实践上却是危险的,因为通往那个世界的路径本身会决定那个世界的形状。

一、技术性失业的争论史

这场争论有两百年历史,而且它的结构一直没变。

李嘉图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三版(1821)中加了一章《论机器》,公开撤回了自己此前的立场。他承认机器的采用可能使工人阶级的处境恶化,因为资本从流动资本(用于雇佣劳动)转向固定资本(用于机器),会减少对劳动的总需求。这一让步在当时是重大事件,因为它出自古典经济学最严谨的头脑。

主流的反驳是「补偿理论」:机器降低成本,价格下降,需求扩大,新的产业与新的岗位被创造。历史证据在两百年里一直支持这个反驳。19 世纪的织布工确实失业了,但整体就业不断增长;农业就业占比从 90% 降到 2% 以下,社会没有出现永久性大规模失业。

现代版本的分析框架由 Acemoglu 与 Restrepo 提供:自动化包含替代效应(displacement effect,机器替代人执行某些任务)与恢复效应(reinstatement effect,新任务被创造出来,人在其中有比较优势)。历史上两者大致平衡。他们的实证研究(关于工业机器人对美国地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发现近几十年替代效应相对占优,这可能解释了劳动份额的下降。

David Autor 的贡献是指出替代不是均匀的:常规任务(无论体力还是认知)最容易被自动化,因而中等技能岗位被掏空,形成劳动力市场的「极化」(polarization)。这个预测在 1990 至 2015 年的数据中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值得注意的是,生成式 AI 打破了 Autor 框架的一个关键假设。传统自动化替代的是常规任务,而大模型的能力恰恰集中在非常规的认知任务上(写作、分析、编码、设计)。这意味着这一轮的替代方向可能与前一轮相反,冲击的是高学历白领。已有的早期实证(例如 Brynjolfsson、Li 与 Raymond 关于客服的现场实验,以及 Noy 与 Zhang 关于写作任务的实验)显示的一个一致模式是:AI 对低技能者的产出提升大于高技能者,这在短期内可能压缩技能溢价。这些研究都还很早期,效应能否持续、能否外推到更复杂的岗位,完全未知。

二、为什么这次可能不同

举证责任在主张「这次不同」的一方,前面已经说过。合理的举证有两条。

第一条是通用性。以往的自动化是任务特定的,人向机器尚不能做的任务迁移。如果 AGI 在所有认知任务上达到或超过人类水平,迁移的目的地就不存在了。这正是 Leontief 的马类比:马在 19 世纪并未因蒸汽机而失业,它们迁移到了别的用途上,直到内燃机与拖拉机出现,可迁移的目的地消失,美国马匹数量在几十年内从两千多万降到不足三百万。

第二条是速度。历史上的技术转型跨越数代人,适应通过代际更替完成(农民的儿子成为工人,工人的儿子成为白领)。如果转型压缩到十年,代际更替机制失效,适应必须在同一代人内完成,而中年再培训的实证效果一向不佳。

这两条都是经验命题,目前都没有决定性证据。诚实的立场是把它们当作有实质概率的情景来做准备,而不是当作已知事实。

三、方案谱系

可选方案大致有五类,它们的差别不仅在效率,更在于它们对前述潜在功能问题的处理。

全民基本收入(UBI)。 无条件、普遍、现金。优点是行政简单、不产生福利陷阱、保留个人自主。缺点是它只处理显性功能,对 Jahoda 的五项潜在功能毫无供给。此外它在政治上脆弱:一个普遍发放的项目在财政压力下容易被削减,而且它把公民与国家的关系简化为领取关系。

公共所有权与社会分红。 让公众持有生产性资产的股份,从资本收益而非税收中分配。阿拉斯加永久基金(自 1982 年起向符合资格的居民发放基金收益分红)是一个长期运行的代表性实例,Jay Hammond 设计它时的明确意图就是让资源租金归全民。Meade 与 Roemer 的「市场社会主义」传统提供了理论版本。这类方案在 AGI 语境下有一个特殊优势:如果 AGI 的收益高度集中于少数资产所有者,那么直接分配所有权比事后征税更稳健,因为它不依赖于持续的政治意愿。

就业保障(job guarantee)。 由公共部门提供最后雇主职能。它的优势正好补上 UBI 的缺口:它同时供给收入与五项潜在功能。缺陷是在一个人类劳动经济价值极低的世界里,公共就业容易退化为 Vonnegut 笔下的「无意义公共工程」,从而摧毁而非维护尊严。

工时缩短。 凯恩斯路径。每周四天工作制的实验(英国 2022 年的大规模试点、冰岛 2015–2019 年的试验)显示生产率不降甚至微升,员工福祉显著改善。这是政治上最可行、心理上最平稳的路径,但它以人类劳动仍有实质需求为前提。

资本税与劳动税的再平衡。 Acemoglu 指出,当前多数国家的税制系统性地补贴资本(加速折旧、投资抵免)而对劳动课以重税(工资税、社保缴款),这可能诱导了过度自动化,即采用那些社会净收益并不为正的自动化技术。这个论点重要之处在于它把自动化的速度部分地重新定义为一个政策选择,而不是一个外生给定的技术命运。

Korinek 与 Stiglitz(2018)给出了一个理论上的乐观结论:在 AI 大幅提高总产出的情形下,帕累托改进在原则上完全可行,因为增量足以补偿所有失败者。他们同时指出,实现这种补偿需要的再分配规模远超现有制度的能力,而且存在严重的信息与激励约束。

四、被低估的政治风险:议价权的抽空

这是我认为整个议题中最重要、也最少被讨论的一点。

比较政治学的一支研究论证,历史上民主化与再分配的推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精英在财政、军事与生产上需要普通人。Carles Boix 的《民主与再分配》(2003)、Acemoglu 与 Robinson 的《民主与专制的经济起源》(2006)、David Stasavage 关于代议制起源的研究,都指向类似机制:当统治者需要征税就必须征得同意,当国家需要大规模步兵就必须扩大公民权。 普选权在西欧的扩张与两次世界大战的总体战动员在时间上的高度重合,不是巧合。Scheidel 在《大平衡器》(2017)中提供了一个更悲观的版本:历史上大规模的不平等下降几乎总是由大规模暴力(战争、革命、国家崩溃、瘟疫)造成的。

推论令人不安:如果 AGI 同时消除了对人类劳动力与人类士兵的需求,那么这个议价基础将被抽空。 精英不再需要普通人生产,不再需要普通人打仗,甚至不再需要普通人消费(如果生产可以在闭环内自我循环)。在这种条件下,普通人拥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权利的东西?

Acemoglu 与 Johnson 在《权力与进步》(2023)中的核心论点正在于此:技术进步的红利分配从来不是自动的,它取决于制度与议价权的具体配置。他们用工业革命的历史说明,前七十年的技术进步几乎没有改善普通工人的处境,改善发生在工会组织、选举权扩张与公共教育出现之后,也就是说,改善来自政治,不来自技术。

由此得到本文最重要的一个判断:「AGI 之后人类过什么生活」这个问题,很可能在成为哲学问题之前,先是一个权力问题。 如果分配问题以糟糕的方式解决,那么关于意义的讨论将只对少数人有意义,多数人面对的将是更古老、更粗暴的问题。


第八部 六种生活形态

综合以上,可以给出一个类型学。这些形态不是互斥的预测,它们很可能同时存在于不同人群、不同地区之中。对每一种给出机制、历史证据与脆弱点。

(一)亚里士多德式:闲暇、教养与沉思。

机制:稀缺从物质转向教养,社会的核心投资从生产能力转向使用闲暇的能力。

历史证据:古典公民文化、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17 至 19 世纪的绅士科学传统。

脆弱点:它假设教育能够大规模地培养出有能力使用闲暇的人,而历史上有闲阶级的成功率本身就不高。此外,沉思路径正面暴露在 AGI 的能力优势之下(如果理解世界是最高活动,而机器理解得更好,这条路的形而上学基础就动摇了)。可行的修正是把重心从 θεωρία 移向 πράξις,即阿伦特的方案。

(二)游戏文明:自愿承担的困难。

机制:把生活组织成一系列自愿承担的、自设难度的活动。竞技、手工、登山、学术、艺术、深度的业余主义。

历史证据:象棋与围棋在被机器超越后的存活与繁荣;田径的两百年;Kojève 描述的德川日本形式文化。

脆弱点:Suits 的自反性悖论(知道是游戏可能使游戏崩塌)与 Hurka 的难度依赖问题(成就的价值需要共同体的承认,而共同体知道难度是自设的)。 我认为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希望的方案,理由是它已经被部分验证,而且它不需要任何形而上学承诺。

(三)凯恩斯式渐进:工时缩短,工作成为选择。

机制:人类劳动的需求缓慢下降,工时逐步缩短,工作从必需变为部分自愿,既有的意义结构被保留大部分。

历史证据:过去一个世纪的实际路径;四天工作制实验。

脆弱点:它假设 AGI 的能力提升是渐进且可控的,同时假设分配问题被平稳解决。这是所有情景中最温和的,也因此可能是最不现实的。

(四)末人状态:舒适、安全、被调节的满足。

机制:物质需求被充分满足,注意力被高度个性化的娱乐系统占据,不适被药理与技术手段消除。没有人痛苦,也没有人做任何困难的事。

历史证据:赫胥黎《美丽新世界》给出的正是这个形态的完整描摹,其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制度试图以受管理的快乐遮蔽痛苦与自由的丧失;Kojève 的后历史动物性;当前注意力经济的运行逻辑。

脆弱点:从内部看它没有脆弱点,这正是问题所在。它的概率极高,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做出选择就会自动发生,它是所有其他路径的默认失败模式。

(五)分层态:有目的的少数与被供养的多数。

机制:掌握资本与决策权的少数保留完整的能动性,多数被物质供养并在非物质维度(地位、体验、关注度、真实性)上重启竞争。

历史证据:Hirsch 的地位商品理论预言这是物质稀缺消除后的自然均衡;Vonnegut 的《自动钢琴》(1952)整本书就是对这一形态的推演,书中的工程师与管理者构成上层,被机器取代的多数被编入军队或「修补与重建队」(Reeks and Wrecks)去做无意义的公共工程,他们物质无忧却彻底丧失自尊,最终发动了一场注定失败的起义。

脆弱点:它在道德上不可接受,但在政治上高度稳定,因为议价权已被抽空。

(六)人类不再是主角。

机制:如果 AGI 具有道德地位,那么「人类过什么生活」将不再是关于未来的中心问题,而只是其中一个子问题。

论证:Bostrom 与 Chalmers 都在不同程度上处理过这一点。如果道德地位取决于感受能力或利益的存在,而 AI 系统满足了相关条件,那么把它们排除在道德考量之外就需要专门的论证。

脆弱点:这个方向的伦理讨论极不成熟,而且它面对严重的认识论障碍(我们无法确定 AI 系统是否有内在体验)。但它的存在提醒我们,本文的整个提问方式包含一个未经检验的预设。


第九部 唯一的自然实验

前面反复提到,历史上确实存在过长期不必劳动的人群。这是我们唯一的证据来源,值得单独检视。

古典有闲阶级。 结果分化。雅典公民创造了西方哲学、悲剧与民主政治;罗马晚期的有闲精英则以奢靡与政治退隐著称。变量似乎是公共生活的制度密度:当有闲与公民义务绑定时,结果是行动与创造;当公共领域关闭时(罗马帝制之后),同样的闲暇转向私人享乐与斯多亚式的内向退避。

绅士科学传统。 17 至 19 世纪欧洲最重要的科学成果有相当一部分出自不需要谋生的人。达尔文一生没有受薪职位,靠家族财富与投资收入生活,用四十年时间在自家花园里研究藤壶、蚯蚓与兰花;Henry Cavendish 是有史以来最富有的科学家之一;Lavoisier 靠包税人身份获得研究资金;Robert Boyle 是伯爵之子。这是亚里士多德路径成立的最强证据。但必须注意,这个群体嵌在一个特定的制度环境中:他们有学会(皇家学会)、有同侪评议、有通信网络、有声望经济,也就是说,他们的闲暇被一套强有力的共同体结构所组织。

Veblen 的失败案例。 同一时期同一阶级中的多数人,走的是炫耀性消费的路。差别不在资源。

当代的退休研究。 证据是混合的,而且方法上困难重重(健康影响退休决策,因而存在严重的内生性)。使用制度性退休年龄作为工具变量的研究给出了不一致的结果:一些研究发现退休后认知能力下降加速(Rohwedder 与 Willis 2010 年的跨国研究是最常被引用的),另一些发现退休改善健康与主观福祉(尤其对从事体力劳动或高压工作的人)。目前较为一致的判断是:退休的效果高度依赖于替代性活动结构是否存在。 有社交网络、有志愿活动、有持续投入的爱好的退休者结果良好;没有的则不然。这与 Jahoda 的框架完全吻合。

中彩票研究。 这是最接近「外生的财富冲击」的自然实验。瑞典的一项大样本研究(Cesarini 等人,利用瑞典彩票与行政数据)发现,中奖显著提高了长期的生活满意度,效应持续十年以上,而对心理健康指标的影响很小。劳动供给方面,中奖导致收入下降约相当于中奖额的 1% 左右每年,也就是说人们减少了工作但并未辞职。这个结果对 AGI 讨论有两个含义:财富确实持续改善满意度(与「享乐跑步机」的强版本相悖),但它并不导致人们退出工作。不过这个证据的外推限制与 UBI 实验相同:中奖者仍生活在工作社会中。

FIRE 社群。 「财务独立、提前退休」运动的参与者提供了大量自述材料。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被社群自己命名为「现在做什么」(the “what now” problem):达到财务独立之后,相当比例的人报告了目的感的丧失、身份危机与社交萎缩,而其中许多人最终回到某种形式的工作,通常是自主选择的、低强度的工作。这些是自我报告的、有严重选择偏误的证据,但它们的一致性值得注意。

综合判断。 所有这些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结果的差异主要由制度、共同体与教养解释,而不是由资源水平解释。 达尔文与 Veblen 笔下的纨绔拥有同样的闲暇,区别在于达尔文嵌在一个有目标、有同侪、有评价标准的共同体里。这对政策的含义非常明确:如果 AGI 真的到来,最重要的公共投资可能是教育与共同体制度的建设,而不是收入转移。收入转移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而目前几乎所有的政策讨论都只在谈必要条件。


第十部 几个判断

最后是我基于上述清点得出的判断。它们并非预测,它们是关于「应当把注意力放在哪里」的论证。

第一,分配问题在时间上优先,意义问题在难度上优先,两者不可互相替代。 分配问题的解决方案模板已经存在,困难在政治意愿。意义问题没有任何再分配机制可以解决。混淆两者的结果是:技术乐观派用分配方案回答意义问题(「有了 UBI 大家就能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技术悲观派用意义问题否定分配努力(「就算发钱人也会空虚」)。两种混淆都是错的。

第二,最危险的意识形态风险是工作伦理的滞留。 工作伦理的经济前提正在消失,但它作为分配正当性的道德功能不会自动消失。一个人类劳动已无经济价值的世界,仍然可能用「不劳动者不得食」来分配资源。这是一套已经安装好的、无需重新论证的道德直觉,拆解它需要主动的、艰难的公共说理,而这个说理目前几乎没有开始。

第三,凯恩斯的错误必须被记住:偏好没有饱和点。 他假定绝对需求满足后偏好会稳定,这一假定被证伪。因此「后稀缺」在严格意义上不可达,只有「后物质稀缺」。AGI 之后的社会仍将有激烈竞争,标的会变成注意力、地位、真实性、稀有的亲历体验,以及他人的时间。任何以「稀缺消失后冲突自然消失」为前提的方案都是不严肃的。

第四,Jahoda 的五项潜在功能需要被制度化地供给。 时间结构、非自选的社会接触、超越个人的集体目标、身份与地位、规律性的活动。这五项目前由就业免费提供,在 AGI 之后需要被专门设计。这可能是最具体、最可操作、也最被忽视的政策议程。可能的载体包括公共服务、地方共同体、体育与技艺的组织化、教育的终身化、以及某种形式的公民义务。这个议程在今天几乎无人推进。

第五,AGI 的冲击是选择性的,而这提供了一条现实路径。 它几乎完全落在终点性活动(有明确完成状态与可评估输出的活动)上,对非终点性活动(其价值在进行本身的活动)的冲击小得多。因此一个可预期的重心转移是:从成就转向参与,从产出转向经历,从「做到最好」转向「亲身去做」。象棋与田径证明这种转移在局部是可行的。它能否成为整个文明的组织原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开放问题之一。

第六,回到亚里士多德。 整个思想史的主线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技术能够消除劳动的必要性,无法自动供给闲暇的能力。 从《政治学》第八卷论斯巴达在闲暇中的崩溃,到凯恩斯的 permanent problem,到 Pieper 与 Russell 关于主动娱乐能力丧失的诊断,再到 Bostrom 的后工具性处境,两千三百年间这个判断没有实质变化。变化的只有问题的规模与紧迫性。

第七,唯一真正新的东西是全面被超越。 Anders 的普罗米修斯羞愧与 Nozick 的能动性论证共同指出,这一处境所威胁的并非人的舒适,它威胁的是人对自身的理解方式。历史上的有闲阶级不必劳动,但他们仍是自己领域中最好的;他们的诗、他们的科学、他们的判断,是当时世界上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AGI 之后的人不是这样。人类第一次要学会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更好的版本随时可得」的条件下,仍然认为值得去做。历史上没有先例,因此也没有可以借鉴的智慧。

最后,一个关于提问方式的保留。 本文自始至终使用的问法是「AGI 之后人类过什么生活」。这个问法预设了三件事:人类将继续存在;人类将保持为一个可辨识的、统一的主体;人类仍然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这三个预设都可能不成立。如果人类通过增强与融合而分化为多个物种,第二个预设失效;如果 AI 系统具有道德地位,第三个预设失效。在那些情景下,本文的整个框架都需要重写。

这并非一个消解性的结论,它是一个方法论的提醒:关于 AGI 之后的思考,最大的风险并非答错,它是在一个已经不适用的问题框架里答得很好。 亚里士多德设想自动梭子时,能想到的最好用途是取消奴隶制,因为奴隶制是他那个世界里劳动组织的全部形式。他的想象力被他的处境所限定,而他是那个时代最聪明的人。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自己更幸运。


核心文献

必读的两本

Bernard Suits, The Grasshopper: Games, Life and Utopia (1978). 给出了最优雅的正面方案与最诚实的自我反驳。

Nick Bostrom, Deep Utopia: Life and Meaning in a Solved World (2024). 系统处理后工具性处境的重要专著,是最完整的困难清单。

基础文献

John Maynard Keynes,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 (1930). 十页,整个议题的原始表述。

Hannah Arendt, The Human Condition (1958). 尤其序言与第三、四、五章。

Aristotle, Politics VII–VIII 与 Nicomachean Ethics X. 闲暇的德性要求与沉思生活的论证。

Karl Marx, Grundrisse 中的机器论片段;《资本论》第三卷第四十八章。

反驳与限制

Fred Hirsch, Social Limits to Growth (1976). 地位商品理论,本文认为这是最被低估的一本。

Thorstein Veblen, The Theory of the Leisure Class (1899).

Marie Jahoda, Paul Lazarsfeld & Hans Zeisel, Die Arbeitslosen von Marienthal (1933); Marie Jahoda, Employment and Unemployment (1982).

Aaron Benanav, Automation and the Future of Work (2020). 对自动化叙事的最有力经验反驳。

技术与人的关系

Günther Anders, Die Antiquiertheit des Menschen, Bd. 1 (1956). 普罗米修斯的羞愧。

Norbert Wiener, 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 (1950); “Some Moral and Technical Consequences of Automation,” Science (1960).

Samuel Butler, Erewhon (1872), “The Book of the Machines” 三章。

Martin Heidegger, “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 (1954).

分析工具

Robert Nozick, Anarchy, State, and Utopia (1974), 第三章体验机部分。

Susan Wolf, Meaning in Life and Why It Matters (2010).

Samuel Scheffler, Death and the Afterlife (2013).

Kieran Setiya, Midlife: A Philosophical Guide (2017), 第五、六章。

政治经济学

Daron Acemoglu & Simon Johnson, Power and Progress (2023).

Anton Korinek & Joseph Stiglitz,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Income Distribution and Unemployment” (NBER, 2018).

Carles Boix, Democracy and Redistribution (2003); Walter Scheidel, The Great Leveler (2017).

文学

Kurt Vonnegut, Player Piano (1952). 分层态的完整推演。

Aldous Huxley, Brave New World (1932). 末人状态的完整推演。

实证材料与延伸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