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个词源的会合
先从字面开始。
汉语「具体」的早期用例见于《孟子·公孙丑上》:「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赵岐注「具体」为「四肢股肱皆具」。「具」是备、全,「体」是身体的各个部分。「具体而微」说的是这三位弟子已经具备圣人的全部肢体,只是规模小一些。所以「具体」最初的含义是完备:每一个部分都在场,没有缺少什么。
拉丁语的 concretus 来自 con-crescere,意思是「一起生长」,指许多东西长在一起,凝结成一个实体。它的反义词 abstractus 来自 abs-trahere,意思是「拖离、抽走」。
两种语言相隔很远,却给出了同一个判断:具体是完整,抽象是减法。
日常用语恰好把这个关系颠倒了。我们说「具体」时,通常指琐碎、局部、技术性的东西,比如「说具体点」「这是具体问题」;说「抽象」时,联想到的是高度、深刻、全局。好像抽象站得更高,看得更多,具体只是它下面的细节。
黑格尔最早把这个颠倒指出来。在他那里,抽象是贫乏的:「存在」这个概念是最抽象的,所以也是最空的,空到和「无」没有区别。具体则是规定性的丰富积累。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1857)里把这个意思说得更清楚:具体之所以具体,因为它是许多规定的综合,是多样性的统一。他举的例子是「人口」。人口看起来是一个具体的起点,其实是一个空洞的抽象,因为你没有说清楚它由哪些阶级组成,阶级又依赖哪些雇佣劳动和资本关系。等这些规定一层层补进去,「人口」才重新变成具体的,而这时它已经是一个「由许多规定和关系构成的丰富总体」。
这篇文章的论点从这里出发:「生命在于具体」这句话,如果只理解成「要关注细节」「要脚踏实地」,那就把它说浅了。它真正的意思是,生命发生在规定性最稠密的地方,发生在许多关系长到一起的那个点上。任何抽象都是从这个点上拿走一些东西,以换取可操作性。这种交换常常是必要的,有时是致命的。下面讨论的就是这笔交易的账目。
二、抽象是一种减法
人类需要抽象,这一点没有争议。没有「数」,就没有贸易;没有「法」,就没有陌生人之间的合作;没有「价格」,就没有一个能协调几十亿人的经济系统。抽象是一种生存技术,它把无法处理的多样性压缩成可以计算、可以传递、可以比较的形式。
但压缩有代价,而且代价有一个固定的结构:被压缩掉的那部分,恰好是使一个东西成为它自己的那部分。
看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三」这个数可以指三个苹果、三个人、三次心跳。它之所以能通用,正因为它扔掉了苹果的甜、人的面孔、心跳的节律。它保留的是这些东西之间唯一共同的特征:可以一一对应。数学的力量来自于此,它的冷漠也来自于此。数学从来不错,因为它从来不碰任何会出错的东西。
这里可以引出一个后面会反复用到的观察:抽象物不会死。 数字「三」不会死,三角形不会死,「正义」这个概念不会死。会死的只有具体的东西:这个苹果,这个人,这一次心跳。可死性与具体性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东西越具体,越不可替代,它的消失就越真实地是一种消失。一个抽象物的某个实例坏掉了,抽象物本身毫发无损;一个具体的东西坏掉了,世界上就少了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组合。
所以「生命在于具体」还有一层很硬的含义:生命之所以是生命,是因为它会结束。而它会结束,是因为它是具体的。
三、误置的具体:当地图开始吃掉疆域
怀特海在《科学与近代世界》(1925)里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误置具体性的谬误」(fallacy of misplaced concreteness)。意思是:人们把抽象出来的东西当成了最真实的东西,然后反过来用它去衡量、甚至否认它的来源。
他针对的是近代物理学的世界图景。伽利略和笛卡尔把世界分成「第一性质」(广延、形状、运动,可以数学化)和「第二性质」(颜色、气味、温度感,属于主观)。这个分法在方法上极其成功,后果是人们开始相信,世界「本来」就只是运动着的物质粒子,颜色与气味只是心灵附加上去的幻象。怀特海的讽刺很尖锐:这样一来,自然变成了一件枯燥的事,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颜色,只有物质无休止、无意义的奔忙;诗人们本该赞美的应该是他们自己,因为玫瑰的香气是他们的心灵加上去的。
这个谬误在社会科学里有更现实的版本。詹姆斯·斯科特的《国家的视角》(Seeing Like a State, 1998)研究了现代国家如何为了「可读性」(legibility)而简化社会:给森林划格子种单一树种,给村民规定固定姓氏,把城市规划成几何图形。每一次简化在行政上都合理,因为国家需要计数、征税、征兵。问题在于,国家后来开始相信那张简化的地图才是现实,然后用权力去改造现实,使它符合地图。德国十八世纪的「科学林业」种出了整齐划一的挪威云杉林,第一代收成很好,第二代开始出现「森林死亡」(Waldsterben),因为那些被当作杂乱而清除的灌木、枯木、昆虫和真菌,原来是土壤循环的一部分。
斯科特把被清除的那种知识叫作 mētis,希腊语里的「实践智慧」或「机巧」:一个老水手对某段海湾的了解,一个农民对某块地的了解。这种知识的特点是只在具体情境中有效,并且无法被完整地写成规则。
这里有一个对学经济和金融的人尤其值得反复咀嚼的地方。哈耶克在 1945 年的《知识在社会中的运用》(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ER)中论证市场优于中央计划,他的核心论据正是具体性。他说,经济问题的本质不在于如何分配「给定的」资源,因为资源从来不是以集中、给定的形式存在的。相关的知识分散在无数个人手里,而且大部分是「关于特定时间和地点的具体情况的知识」:哪艘货船这周空着返航,哪个仓库的原料快要过期,哪个工人恰好会修那台旧机器。这些知识不能被统计汇总,因为一汇总就失去了它的价值所在。价格体系的妙处在于,它不要求任何人汇总这些知识,它让每个人只根据自己身边的具体情况加上一个价格信号来行动。
所以哈耶克为市场辩护的真正理由,是一个关于具体性的认识论论证:最重要的知识是不可抽象的,因此任何依赖抽象汇总的系统都会在关键处失明。 有意思的是,价格本身又是一个抽象。市场是一个用最低限度的抽象去调动最大限度的具体知识的装置。它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抽象压到了最薄。
四、知道的比说出的多
迈克尔·波兰尼在《默会的维度》(The Tacit Dimension, 1966)开头写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的多。」(We can know more than we can tell.)
他的例子是人脸识别。你能在一千个人中认出一张熟悉的脸,但你说不出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你没法给出一套规则,让另一个人只靠这些规则就认出同一张脸。骑自行车、品酒、诊断病人、判断一个交易对手是否靠谱,都有同样的结构:知识存在于一种对具体整体的把握之中,把它拆成可陈述的部件,它就消失了。
波兰尼的分析更进一步。他指出,默会知识有一个「从……到……」的结构(from-to structure):我们从细节(subsidiary awareness)出发,注意力投向整体(focal awareness)。弹钢琴的人注意力在音乐上,手指的动作处在附属意识中;一旦他把注意力转到手指上,演奏就会崩溃。这说明了一件奇怪的事:具体的整体,只能在你不把它拆开的时候被把握。
这和日常理解中的「具体」又相反了。我们以为具体就是往细节里钻;波兰尼说的是,细节要被「住进去」(indwelling),然后穿过它们看到整体。住进细节和盯着细节是两种不同的关系。前者产生理解,后者产生瘫痪。
这一点在大语言模型时代有一个很新的回响。模型的能力从统计规律中涌现,它在海量文本里学到的,恰好是那些「能被说出」的知识的总和,外加一部分从说出的东西里反推出的默会结构。它在许多能被说出的知识上表现出广泛的能力,在那些从未被任何人写下来的具体情境面前,它和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一样需要被告知。从这个角度看,模型越强,人身上那些无法写下来的具体知识就越显得稀缺。这一点后面再谈。
五、伊万·伊里奇的三段论
托尔斯泰的中篇《伊万·伊里奇之死》(1886)里有一段,可能是文学史上对「抽象与具体」之间距离最精确的描写。
伊万·伊里奇在学校里学过一个逻辑例子:「盖乌斯是人,人都会死,所以盖乌斯会死。」他一生都觉得这个三段论是正确的,但只适用于盖乌斯,不适用于他自己。盖乌斯是一个抽象的人,一般的人,死对他来说完全合理。可他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人。他是小瓦尼亚,有妈妈,有爸爸,有米佳和沃洛佳,有玩具,有马车夫,有保姆;他记得那只条纹皮球的气味,记得吻妈妈的手时那丝绸裙褶的沙沙声。盖乌斯难道知道那只条纹皮球的气味吗?盖乌斯难道在法学院里为饭菜闹过事吗?
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没有反驳三段论。三段论是对的。伊万·伊里奇确实会死,而且正在死。托尔斯泰展示的是另一件事:逻辑上正确的命题,在存在的层面上可以完全不发生关系。 「人都会死」这个句子覆盖了伊万·伊里奇,但它没有触碰到他。它触碰到的只是「人」这个抽象的类,而他从来不住在那个类里面。他住在条纹皮球的气味里。
海德格尔后来用一个术语来说这件事:此在的存在总是「向来我属」(Jemeinigkeit)的。死亡无法被代理,没有人能替你死。所以真正的「向死而在」要求的,恰好是从「人们都会死」(das Man stirbt)这种中性、匿名的说法里出来,回到「我会死」。
托尔斯泰的处理比海德格尔更狠,也更温柔。伊万·伊里奇在小说结尾获得解脱,转折点也是一个具体的时刻:他的小儿子抓住他的手,吻了它,哭了。他看到了儿子,看到了妻子脸上的泪,他觉得对不起他们。痛苦还在,死亡的恐惧却消失了。救赎没有从任何抽象的领悟中来,它来自一只被吻的手。
六、统计的生命与有名字的生命
经济学家托马斯·谢林在 1968 年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很有意思:《你救的那条命可能就是你自己的》(The Life You Save May Be Your Own)。他在文中区分了「可识别的生命」(identified life)和「统计的生命」(statistical life)。
一个具体的小女孩掉进井里,全国会捐出几百万去救她。同样几百万如果用来改善某段公路的照明,可能在十年里避免五起死亡。但那五个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社会愿意为前者花的钱,远远超过为后者。
从功利主义的角度看,这是一个非理性的偏差,后来的实验研究把它命名为「可识别受害者效应」(identifiable victim effect)。斯莫尔、洛温斯坦和斯洛维奇(Small, Loewenstein & Slovic, 2007)做过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实验:给被试看一个马里七岁女孩 Rokia 的照片和故事,平均捐款明显高于只看非洲数百万儿童饥荒统计数据的组。更刺眼的是第三组:同时看到 Rokia 的故事和统计数据,捐款反而下降了。统计数字不仅没有增加同情,它还稀释了已经被具体面孔唤起的同情。
经济学一般把这当作需要纠正的认知缺陷,「有效利他主义」运动也是在这个思路上建立的:请你克服对具体面孔的偏爱,按统计效率去分配善意。这个主张在资源分配上有很强的道理,我无意反驳。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存在一个结构性的悖论。道德关怀的发动机在具体中,道德关怀的会计学在抽象中。 如果没有对具体面孔的反应,人根本不会产生想去帮助的冲动;而一旦按照抽象的效率去计算,那种冲动的来源就被描述为偏差。抽象的伦理学寄生在具体的情感上,同时又不断宣布宿主不理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用佐西马长老之口讲过一个医生的故事。那位医生说:我越爱全人类,就越不爱具体的人。我在梦里常常热烈地想为人类献身,可是和任何人在一个屋子里待上两天都受不了。一个人一靠近我,他的个性就压迫我的自尊、限制我的自由。我对具体的人越恨,对人类全体的爱就越炽热。
这是对「抽象之爱」最准确的病理学描述。爱人类是容易的,因为人类不会在你吃饭时咂嘴,不会在你说话时打断你,不会让你失望。抽象的爱之所以容易,是因为它的对象没有阻力。具体的人有阻力,而爱,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对阻力的承受。
鲁迅在 1936 年,去世前一个多月,写过一篇很短的文章《「这也是生活」……》。病中某夜他让许广平开灯,「给我看来看去的看一下」。他看着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未订的画集,觉得自己是在生活,并且写下「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句话常被当作宏大的家国情怀来引用。细读上下文会发现,它是从几样极平常的家具开始的。通往「无数的人们」的路,起点是壁端的棱线。这个顺序不能倒过来。
七、富内斯的诅咒:具体的反面也是死
写到这里,论证似乎已经站稳:抽象是减法,具体是完整,生命在完整那一边。但如果停在这里,这篇文章就犯了它自己批评的错误:把一个抽象原则(「要具体」)当成了终点。
博尔赫斯有一篇小说叫《博闻强记的富内斯》(Funes el memorioso, 1942)。乌拉圭青年富内斯从马上摔下来之后,获得了完美的记忆和完美的感知。他记得每一片云在每一个时刻的形状,记得每一片叶子的每一条纹路。他能重建一整天,而重建一整天需要一整天。
博尔赫斯写道,富内斯很难理解「狗」这个类名为什么能包含那么多大小形状各异的个体;更让他烦恼的是,三点十四分从侧面看到的狗,和三点十五分从正面看到的狗,居然用同一个名字。
然后是那句判决:「我怀疑他不太有思考的能力。思考就是忘掉差异,就是概括,就是抽象。」富内斯十九岁死于肺充血。他是被具体淹死的。
这个故事揭示了「具体」的另一面:纯粹的具体和纯粹的抽象一样不可生活。 一个只有具体而没有任何抽象的心灵,无法把今天和昨天联系起来,无法从经验中学习,无法使用语言,因为每个词都已经是一次抽象。富内斯的世界没有空隙,所以也没有自由。
神经科学里有一个相关的事实。人类记忆在生理上就是有损的,遗忘是一种主动的、耗能的过程,海马体中的神经发生甚至被认为会主动清除旧的记忆痕迹。从演化的角度看,这种设计是合理的:一个有机体需要提取模式,而模式只能在丢弃细节之后出现。
所以生命必须抽象。那么「生命在于具体」还成立吗?
成立,但需要一个更精确的表述。回到第一节的黑格尔和马克思:他们所说的具体,从来不是感性的直接性,比如「此时此地这片叶子」。那种直接性在黑格尔看来恰恰是最贫乏的,他在《精神现象学》第一章就论证了「感性确定性」是最空洞的知识。他们说的具体,是经过抽象之后又回来的具体,是一个被许多规定充实过的整体。马克思说思维的路径是「从抽象上升到具体」,「上升」这个词用得极准。
于是这里出现了两种具体:
第一种具体是起点的具体,未经思考的直接经验,丰富而混沌。富内斯被困在这里。
第二种具体是归来的具体,经过了抽象的提炼,再回到事物本身时,你看到的东西比第一次多得多,而且看得清楚。
生命在于具体,指的是第二种。抽象是一条必经的路,但它是一条往返的路。死胡同有两条:停在起点的是富内斯;走出去不再回来的,是那位爱人类而恨邻人的医生,是种出整齐云杉林的林务官,是相信「人都会死」却从未想到自己的伊万·伊里奇。
八、庖丁的眼睛
中国思想里对「第二种具体」最好的描写,大概是《庄子·养生主》中的庖丁解牛。
庖丁对文惠君讲他的进阶:「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这三个阶段可以对照前面的框架读。
第一阶段,「所见无非牛者」:看到的是一整头牛,一个混沌的整体。这是第一种具体,丰富,但无从下手。
第二阶段,「未尝见全牛」:牛被分解了,他看到的是筋骨、关节、肌理。这是分析,是抽象,是把整体拆成部件。很多人到这里就以为自己掌握了。
第三阶段,「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他不再一部分一部分地看,而是与整头牛的结构直接相遇。注意他此时做的事:「依乎天理」,顺着牛本身的纹理;「因其固然」,依循它本来的样子。他手里的刀十九年如新发于硎,因为它从不和任何东西对抗,它只走在那些本来就存在的空隙里。
这是第二种具体最好的图像。庖丁对牛的理解高度结构化,但这种结构从未离开过这一头牛。每一头牛都不同,「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遇到筋骨交错的难处,他依然会警觉,放慢,全神贯注。他的技艺越高,对具体的敬畏越深。
和它形成对照的是另一个中国故事。王阳明年轻时信奉朱熹「格物致知」,以为道理就在物中,于是和朋友对着庭前的竹子「格」了七天,想格出竹子的理来,结果病倒了。后来在龙场才悟到「心即理」。
这个故事通常被读成心学对理学的胜利。用本文的框架看,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对着一个具体物凝视,并不等于进入具体。 王阳明面对竹子时,竹子与他没有任何实践关系。他不种竹,不砍竹,不用竹,竹子只是一个被凝视的对象。没有关系的凝视产生不了理解,只会产生疲劳,这正是富内斯的困境。庖丁不同,他每天都在解牛,他与牛的关系是一种劳作中的交互。具体性只在关系中展开,它需要你和对象之间有往来。
这就回到了 concretus 的原义:一起生长。具体是一种关系属性。你和一个东西之间的往来越多、越深,它对你来说就越具体。一个陌生人对你是抽象的;同一个人,在你和他一起吃过几十顿饭、吵过几次架、见过他在医院走廊里发呆之后,就变得具体了。他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们之间长出来的那些东西。
九、在一个廉价抽象的时代
现在可以谈当下。
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抽象是稀缺的。读写能力、数学训练、系统性知识都需要漫长的教育,掌握抽象的人掌握权力。所以「从具体上升到抽象」一直被视为进步的方向,教育的目标就是让人学会概括、建模、理论化。
这个结构正在发生变化。大语言模型把一种特定的抽象能力变得几乎免费:概括、归纳、写出某个主题下「一般来说」的样子。你问任何一个问题,都能立刻得到一个结构清晰、面面俱到、在统计意义上最可能正确的回答。
这样的回答有一个共同的气质:它是平均的。它来自无数文本的叠加,自然地趋向分布的中心。它会告诉你「职业选择需要考虑兴趣、能力和市场前景」,会告诉你「人际关系需要沟通和理解」。这些话都对,就像「人都会死」一样对。它们覆盖了你,但没有触碰到你。
当抽象变得廉价,稀缺的就变成了具体。具体在这里指的是:只有你知道的那个情境,只有你经历过的那次失败,只有你和某个人之间长出来的那种默契,只有你在某个行业里待了三年才看到的那个不在任何报告里的细节。哈耶克所说的「特定时间和地点的知识」,波兰尼所说的「说不出的知识」,斯科特所说的 mētis,在一个抽象过剩的环境里,价值反而在上升。
这对个人有一个很实际的推论。一个人如果只训练自己做抽象的工作,比如整理信息、套用框架、写出结构完整的报告,那么他是在和一种越来越便宜的能力竞争。真正难以替代的,是第二种具体:在某个领域里经过抽象训练之后,又深深扎回到具体的人和事中去,积累了只能在现场获得的判断。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风险。当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平均化的文本去理解世界,他们对自己生活的描述也可能逐渐向平均靠拢。人开始用通用的词汇讲述自己的经历,用模板化的框架理解自己的情绪,最后连自己的痛苦都说得和别人一模一样。这时被抽象吞掉的不再只是对世界的感知,还有对自己的感知。伊万·伊里奇的悲剧在于他直到临死前都以为自己是「盖乌斯」;一个在平均语言中长大的人,可能会更早、更顺滑地变成盖乌斯。
十、作为动词的具体
最后,「具体」可以从一个形容词变成一个动词:去具体化,也就是把抽象重新还原为它所来自的那些规定和关系。这是一种可以练习的能力。我试着给出几个方向,作为这篇漫谈的收束。
把名词还原为动作。 「成功」「幸福」「意义」这类大词,单独存在时几乎没有内容。追问一句「具体是在做什么的时候」,它们才有了重量。一个人说想要「自由」,往往在说他想要早上不被闹钟叫醒,想要不必在某个会议上点头。后者比前者更真实,也更能指导行动。
把群体还原为某个人。 「用户」「市场」「年轻人」「中国人」都是有用的抽象,但每次使用它们之后,值得在脑子里召回一个具体的人:一个你真正认识的、有名字的人。如果这个抽象在这个人身上说不通,那么出错的大概率是抽象。
把未来还原为下一步。 长期规划是抽象,生活只在下一步里发生。庖丁再熟练,每一刀也只能下在眼前这一处关节上。
把注意力当作伦理。 艾丽丝·默多克在《善的至上性》(The Sovereignty of Good, 1970)里继承了西蒙娜·薇依的思想,提出道德生活的核心不在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而在于选择之前那漫长的、持续的「注视」(attention)。她举了一个例子:一位婆婆起初觉得儿媳粗俗、幼稚、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她始终礼貌相待,从未表露。但她决定重新去看这个女孩,努力克服自己的偏见。慢慢地,她看到的儿媳变了:粗俗变成了率真,幼稚变成了活泼。外部行为上什么都没发生,但默多克认为,一件真正的道德事件已经发生了。薇依说过,注意力是最稀有、最纯粹的慷慨。按照这个思路,对一个具体的人投入不带预设的注意,就是爱的最基本形式。
这四个方向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要求付出成本。抽象省力,因为它允许你不去看;具体费力,因为它要求你看,而且一直看下去,并接受你看到的东西可能和你的预期不符。
回到《孟子》那句话。「具体而微」:完备,但微小。这或许是对一个人的生命最诚实的描述。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拥有圣人那样宏大的规模,我们的生活注定是「微」的:一个城市,一份工作,几个朋友,一些未完成的计划。但「微」并不妨碍「具体」。在一个小的尺度上,依然可以四肢百骸皆备,依然可以让所有的规定性都在场,依然可以让许多关系一起生长,长成一个完整的、只属于这一次的、会结束的东西。
生命在于具体。说到底,这句话提醒的是一件很朴素的事:你唯一能真正活过的,是这一个,这一天,这一个人,这一碗饭的温度。其余的一切,都是关于生活的说法。
参考文献
- 《孟子·公孙丑上》,赵岐注。
- 《庄子·养生主》。
- 鲁迅:《「这也是生活」》,1936 年。
- Hegel, G. W. F. Phänomenologie des Geistes, 1807.
- Marx, K. Einleitung 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 1857.
- Tolstoy, L. The Death of Ivan Ilyich, 1886.
- Dostoevsky, F. The Brothers Karamazov, 1880.
- Whitehead, A. N.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1925.
- Borges, J. L. “Funes el memorioso”, 1942.
- Hayek, F. A. “The Use of Knowledge in Socie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35(4), 1945.
- Polanyi, M.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 Schelling, T. C. “The Life You Save May Be Your Own”, in Problems in Public Expenditure Analysis, Brookings, 1968.
- Murdoch, I.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1970.
- Scott, J. C. Seeing Like a State,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98.
- Small, D. A., Loewenstein, G., & Slovic, P. “Sympathy and Callousness: The Impact of Deliberative Thought on Donations to Identifiable and Statistical Victims”,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Human Decision Processes 102(2), 2007.
托尔斯泰原文可参阅:The Death of Ivan Ilich(明尼苏达大学电子研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