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春夜，风尤猛厉。薄暮时尚觉其轻拂耳鬓，不甚在意，但已见「黑云压城城欲摧」1之势；及至子夜2，则气势陡壮，如千骑奔袭，挟雷霆而来。初闻远处呜呜作响，如怒潮涌来，俄顷之间，竟已抵窗而过，撞门而入。
人常谓「春风如贵客」3，然此夜之风，殊无礼貌，撞窗折竹，扰人清梦。我病中卧床，咽喉作痛，如吞铁砂，不得言笑。夜阑人寂，病中无眠，遂侧耳以听风。「大风起兮云飞扬」4，汉高帝之风是壮士之风，吾辈今夜所闻，乃庶人寂寞之风。此风不作清吟，只作悲鸣；不作缓语，惟作豪啸。其声如鬼哭，如狼嚎，如万古愁5思相结，难解难消。是夜也，无灯，无语，有风，有絮6，真个叫人感慨系之7。
忆少时读杜少陵8，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时不解风意，今夜顿有所感。风者，天地之气也，动则生声，疾则生威。古人观风而知政9，听风而悟道。庄子乘风而行，逍遥乎天地10；苏子夜泛赤壁，风起水涌，生死皆空11；陶靖节隐南山，亦有「风日清和」之乐12。我非圣贤，所悟甚浅，今日听风，不过添病耳。嗟夫13！
夜风异于昼风者，有三。一曰「清」，非人间之清，乃天地之虚明，百音俱寂而风声独在，恍若空谷幽叹。二曰「远」，风无定向，飘忽不定，仿佛自塞北吹来，又似出江南水巷，令人恍惚其所。三曰「孤」，人在风中，忽感天地之大，而自身之微，风愈疾，人愈寂，寂而不悲，反觉脱尘之趣。
有人憎风，谓其扰人、败兴、冷骨，我则不然。风之所至，万物披靡，其势也刚；风之所过，草木新苏，其德也柔。风既无形，亦无常，不为己来，不为人止，飘然四顾，任运14而行，岂非一种自由？
今夜风尚烈，窗纸微颤，书页乱翻，尘起絮飞，皆随风意。我不闭窗，不掩耳，愿与风共眠，听它一夜高谈阔论，也算病中之清福矣。
——春夜卧病，辗转难眠，记风以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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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出唐 · 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原状兵临城下之危迫，此处借写风云欲来之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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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夜半，十二时辰中的子时，约当今二十三时至次日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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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出清 · 袁枚《春风》：「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来扫千山雪，归留万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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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相传高祖破黥布还，过沛县置酒，酒酣自为歌诗，慷慨伤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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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愁：语出李白《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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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柳絮、杨花。京师四月，飞絮漫天，与风相乱，故与「风」并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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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慨系之：语出晋 · 王羲之《兰亭集序》：「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谓感慨随之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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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陵：杜甫。杜甫曾居长安城南少陵，故自称「少陵野老」。所引二句出其《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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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风知政：古有采诗观风之制。《汉书 · 艺文志》：「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后遂以「风」兼指风气与政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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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庄子 · 逍遥游》所记御风而行者实为列子：「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此处举其书而称其人，谓《庄子》一书中乘风逍遥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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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夜泛赤壁：苏轼《前赤壁赋》记壬戌之秋泛舟赤壁之下，有「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物与我皆无尽也」之论，于变与不变之间见生死之达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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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靖节：陶渊明，私谥「靖节先生」。「隐南山」用其《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按「风日清和」为后人形容其襟怀与境地的熟语，非陶集原句；陶诗中与之相近者，如《读山海经》「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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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jiē fú）：叹词，犹言「唉」。宋 · 范仲淹《岳阳楼记》：「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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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运：听凭自然，不加造作。本为佛家语，谓随缘而行，不起分别。 ↩